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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 在“馮至譯文全集”首發式上的發言
來源:4pxapp | 張 輝  2020年11月19日09:17

收到新版的《馮至譯文全集》,重讀其中的部分篇章,多年之前通讀《馮至全集》時的感覺如今更加強烈。這個感覺就是,我們對於馮至先生豐富性和複雜性的認識,還遠遠不夠,甚至很可能才剛剛開始。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到了《十四行集》第20首中的下面這些句子:

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聲

在我們夢裏是這般真切,

不管是親密的還是陌生:

不管我自己的生命的分裂,

可是融合了許多的生命,

在融合後開了花,結了果?

這些詩句同時也讓我反過來對着四大卷譯文集,試圖知道“有多少面容,有多少語音”,融合甚至融化在馮至先生自己的生命之中。

連貫起來閲讀這些譯文,似乎是用另一種方式,重新回顧、重新體悟馮至的精神生命史,德意志思想和文學這面鏡子中的馮至精神生命史。

這些譯文,至少讓我們從兩個方面再次“看見”馮至。

第一方面,是我們已經比較熟悉的,也是被很多研究者不斷提及的。通過閲讀這些譯文,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馮至是如何從早期的情感型詩人,逐漸成長為經驗型詩人,並在此之後努力探究成為“完整的人”的。

這裏特別要提到的是, 1920年代,他所翻譯的德語詩歌,這其中包括1926年發表在《沉鍾》上的N.Lenau的《蘆葦之歌》,1929年發表在《華北日報》副刊上的Arvers,H.Leuthold等人的詩。當然,在《沉鍾》上,他其實已經發表了里爾克的《馬爾特·勞利茲·布里格隨筆》《論“山水”》;還要提到 1930年代,他所翻譯的里爾克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1931年),以及1936年12月集中發表在《新詩》雜誌“里爾克逝世十週年特輯”上的里爾克的《秋日》《豹》《奧爾弗斯》《縱使這世界轉變》;他 1941年和1943年發表在重慶《圖書月報》上的俾德曼的《歌德年譜》,則是他全面研究歌德的一個重要步驟。

從這些譯文,我們可以看到德語詩人,特別是里爾克、歌德,在他的精神嬗變中所起的重要作用。這個過程,很自然地也讓我們想到他由早年喜歡晚唐詩到熱愛杜甫的另一條並行的精神線索,這是他晚年的回憶中也提到的。

但這還是我們透過譯文可以“看見”的馮至的一個方面,而且是相對比較熟悉或許也是比較顯在的一方面。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與《北遊及其他》超越《淺草》《沉鍾》時期,超越《昨日之歌》,在現代都市(哈爾濱)反思現代性聯繫起來看,馮至的譯文選擇,也似乎並不是隨機的。甚至可以説,他的譯文既有受時代氛圍決定的方面(如翻譯海涅、布萊希特),也更折射了他的自我精神探索,以及對他對所處時代、對現代性的反思——乃至歌德和尼采意義上“克服”。至少,這些譯文,也是他觀察世界、表達自我的另一種方式。似乎間接但極豐富。

比如,在1937年所寫的《給一個青年詩人的十封信》中的前言中,他説“人們愛把青春比作春,這比喻是正確的。可是彼此的相似與其説是年輕人的晴朗有如春陽的明麗,倒不如從另一方面看,青年人的愁苦、青年人的成長,更像那在陰雲暗淡的風裏、雨裏、寒裏演變着的春”(卷二第225頁)。如果聯繫他在給楊晦的信中對“寂寞與忍耐”的強調,對動物性自我與植物性自我的區分(為此,他甚至要改回原名“馮承植”),聯繫他所格外喜愛的里爾克的詩句:“他們要開花, 開花是燦爛的; 可是我們要成熟,這叫做居於幽暗而自己努力”……我們無疑多少可以看到一個不同於時流、不同於現代思想主流的馮至。

在這樣的上下文中,我們或許更能理解馮至為什麼要在1940年代翻譯席勒的《審美教育書簡》。顯然,我們不應該忽視,在席勒那裏,希臘是現代的對照,審美、遊戲衝動等等也是現代精神的對照,批評性的存在。

而馮至與歌德之間的聯繫,也饒有意味。他和姚可昆先生一起翻譯的是《維廉·麥斯特的學習時代》,而不是一般看來更為著名的《浮士德》。雖然這兩部作品,歌德都是幾乎寫作了一生,可以作為他的“晚年定論”來看的,但《麥斯特》更接地氣,離現實生活更近,卻也更復雜。當然,馮至不是沒有翻譯《浮士德》。我們從譯文全集中看到的段落,是1943年翻譯的《哀弗立昂》。而哀弗立昂,有拜倫的影子,是浮士德和海倫娜,或現代和希臘結婚後所生。可是這次古今融合並不成功,這個孩子沒有活下來,按照馮至先生的譯者注,他的死亡,是“因無限制之追求卒致早年殞命”。或許正因為此,他的Euphorion的名字上有一個“哀”字,而沒有像別的譯者那樣翻譯為“歐福良”。這顯然有很大的不同,這其中不能不説包含着馮至的困惑。

當然,這些僅僅是個案,或若干還沒有回答的問題,但這是我們進一步理解馮至,理解作為翻譯家的馮至,理解在現代之中反思甚至批判現代的馮至的一些有意味的起點。

我願意再次引用馮至先生翻譯的里爾克的《秋日》。這首詩,我曾對比過七個中文譯本和兩個英文譯本,也許是出於我的偏愛,我最喜歡的,還是馮至先生的譯文。我注意到,馮至將“Der Sommer war sehr gross”譯為“夏日曾經很盛大”,而其他譯者則譯為“夏天盛極一時”“夏日如此之長”“夏日炎炎”;我也注意到,在中文翻譯中,馮至是少數保留原詩最後一句中 “hin und her ”意味的譯者,他直接將之譯為“來回”,而沒有用更為文言的“徘徊”或“躑躅”。我還注意到,他也是將“wachen, lesen, lange Briefe Schreiben”中的節奏和韻味保留得最好的譯者,他用三個“着”做到了這一點:“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就醒着,讀着,寫着長信”。

由此,我也想對這個譯文全集,提一點不成熟的建議。我注意到,這裏所提供的所有譯文,都只有一個最終定稿或定版的內容,但如果將來再版,在註釋中保留修改的內容,不僅對我們向馮至先生學習翻譯有很大的幫助,而且對我們理解馮至先生思想的演變過程,也是最微妙的參考材料之一。

現在,請允許我再讀《秋日》——

主啊!是時候了。夏日曾經很盛大。

把你的陰影落在日規上,

讓秋風刮過田野。

讓最後的果實長得豐滿,

再給它們兩天南方的氣候,

迫使它們成熟,

把最後的甘甜釀入濃酒。

誰這時沒有房屋,就不必建築,

誰這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着,讀着,寫着長信,

在林蔭道上來回

地遊蕩,當着落葉紛飛。

2020年11月於京西學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