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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穫》2020年第6期|葉兆言:德莉莎的瘋狂(節選)
來源:《收穫》2020年第6期 | 葉兆言  2020年11月19日07:01

德莉莎是條母狗,體型高大,看上去有點像牧羊犬。標準的牧羊犬又叫“黑貝”,也就是人們説的德國大狼狗,背部是黑的。第一次看到德莉莎,吃驚它的體型高大,那時候,鄰居的一個女兒剛上小學,德莉莎差不多要跟她一樣高,當時心裏就想,這麼大一條狼狗,跑出來咬了人,可不是件鬧着玩的事。

我們所居住的別墅區,青山綠水,環境很好。有近百棟形狀相似的小房子,一個房地產老總開發的,水庫邊上租下一片山林,付了五十年租金,蓋了各自獨立的房屋,用矮木柵欄攔起來,再以轉租形式售房。佔地面積不大,沒有產權,沒有土地證,價格十分便宜,我們因此也實現了擁有別墅的夢想。

別墅本義並不是豪宅,是第一居所之外的另一住處,“別”是另外的意思。中國古代,別墅又叫別業,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那首詩就叫《終南別業》。西晉最有名的花花公子石崇,他的《思歸引序》説自己少年有大志,誇邁流俗,“晚節更樂放逸,篤好林藪,遂肥遁於河陽別業”。“肥遁”翻譯成大白話就是退隱,也就是説上了歲數後,隱居在鄉間的大別墅裏。

德莉莎的出現,不只是我們擔心,其他鄰居也同樣恐懼,很快有人投訴。物業派人過來交涉,要求德莉莎的主人想辦法,採取措施,防止大狼狗跑出來。交涉結果是圍上鐵欄杆,將德莉莎關在園子裏,這個決定對小區綠化環境造成了破壞,原來都是統一矮木柵欄,有一家圍上了高的鐵欄杆,其他業主紛紛效仿,都開始跟風安裝。不久又進一步升級,乾脆砌圍牆,物業出來阻攔,也攔不住。這些別墅屬於轉租性質,開發商違規使用土地,有着先天缺陷,業主完全不把最初契約當回事,根本不買物業的賬。

別墅位於江蘇和安徽兩省交界,地方有些偏僻,離南京也不遠,開車不要一小時。因為租賃性質,沒有產權,法律方面有問題,大家都不太看好它的前景,只是用來度假。房子簡陋,簡單的裝修,配些傢俱,雖然安裝了空調,冬天太冷夏天太熱。

春秋兩季,這地方非常好。種了三棵桃樹苗,桃樹長得快,到開花時節,紅成一片。門前又有一片竹林,春筍燒肉,可以呼朋喚友。山上各式各樣野花都開了,野紫藤,野薔薇,還有野草莓。鳥很多,大大小小五顏六色,有一種鳥很像錦雞,個頭似鴿子,拖着長翅膀,每天都會飛到門前的竹園,嘰嘰喳喳亂叫,聲音十分古怪。因為長得漂亮,一聽到它奇怪的叫聲,我便會從窗户裏探出腦袋張望。

讓人為難的是德莉莎的存在,你沒辦法忽視,沒辦法排除它的干擾。緊挨着的近鄰,只要我家有人出現在園子裏,哪怕只是打開窗户探出腦袋,它都會透過鐵欄杆,衝你發出一陣狂吠。德莉莎聲音很大,一開叫非同凡響,氣勢洶洶,吠聲在空氣中震動。起初是週末或者例假日,它才和主人一起過來,不久,德莉莎的主人老杜居然在這長住了。

老杜是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德莉莎對我們狂吠,老杜偶爾會出來喝斥幾聲,好像並不管用,有時候反而吠得更厲害。熟悉之後,他常安慰我們,説這狗看上去兇,看上去大,從來沒咬過人,不會咬人的。我們開始知道這條狗叫德莉莎,老杜介紹説是位著名修女的名字,為什麼會和修女聯繫在一起,感覺有點怪。修女應該十分文靜的樣子,人們印象中最有名的修女叫特蕾莎,得過諾貝爾和平獎,拍過傳記片,她的一句名言是:

“不管怎樣,你都要原諒!”

曾經懷疑老杜把名字搞錯了,老外的人名常常會有不同翻譯。我們開始有意識地討好德莉莎,只有討好它,才可能和平共處。老杜説它非常聰明,知道誰對它好,誰對它不好,你喜歡它,它也會喜歡你。根據老杜建議,我們不再忽視和迴避,只要它對我們叫喚,我們便大聲跟它招呼,大聲呼喚“德莉莎”。這一招十分管用,剛開始,聽見有人叫,它會感到困惑,會停下來,傻傻地看着我們。

漸漸地就熟悉了,為搞好關係,我們開始餵它。吃剩下來的肉骨頭鴨架子,專門留在冰箱裏保存,到日子就打包帶過去。還有快過期的火腿腸,超市裏打折的狗糧,反正只要可以哄它就行。德莉莎挺挑食,老杜説它嘴刁得很,一般人餵它,經常看都不看一眼,你們餵它,還肯吃幾口,是給你們面子,它知道你們在表示友好,知道你們喜歡它,狗是通人性的,它已經開始喜歡你們了。

就像老杜説的那樣,我們與德莉莎的關係有了明顯改善。汽車剛到,它還會遠遠吠上幾聲,一聽到我們在招呼“德莉莎”,它立刻噤聲,興奮地衝向鐵欄杆,彷彿在跟你打招呼。我們兩家捱得太近了,中間只隔着一條窄窄的石板小路,德莉莎隔着鐵欄杆跳躍歡迎,讓你會有種歸家的感覺,因此一安頓下來,我們便趕過去喂德莉莎,一邊喂,一邊跟它説話。

漸漸地,跟老杜也開始熟悉。我奇怪他為什麼會一個人長住在這,他解釋説是為了德莉莎。在城裏住高樓,德莉莎太憋屈。狗是喜歡運動並且不安分的動物,關高樓上肯定不太合適,兩條腿的人一直生活在樓上都難以忍受,更何況四條腿的大狼狗。老杜是個退伍軍人,自己開了一家公司。我們的談話與德莉莎多少都會有點關係,首先是它的優良血統,老杜告訴我,所謂優良,什麼純種黑貝,什麼純種藏獒,都是蒙人鬼話。近親結婚還會養出傻子來,狗的品種培育也是同樣道理。純種不一定是好事,有時候最害人,知道最早的德國牧羊犬是什麼樣子嗎?我告訴你,它是白色的,你可能不相信,真相就是這樣,白色的,最早的德國牧羊犬就是白色的。

我不太相信他的話,德國大狼狗怎麼可能是白色的。老杜説德莉莎有着非常高貴的血統,有大約50%德國牧羊犬的血統,有30%高加索犬的血統,還有20%屬於什麼名犬。他讓我注意德莉莎的耳朵,説它耳朵很小,這是高加索犬的特徵,高加索山區風很大,耳朵大了招風。純種德國牧羊犬的前腿,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必須絕對筆直,即使蹭着走,也會像德國軍人一樣保持立正,永遠是直的,德莉莎的前腿卻是能直能彎,它的活動能力超強,比純粹德國牧羊犬起步更快。與老杜聊天,可以很輕易獲得一堆與狗有關的知識,他一直都在給我上課。

老杜的故事很有幾分戲劇性,用他自己的話來描述,也算幹部家庭出身,父親是個官員,説大不大説小不小。有兄弟有姐妹,家庭條件不算太好,不算太壞。他上學早,個子比同學矮一頭,時常受人欺負。被人欺負的結果有兩種,要麼一直被人欺負,要麼就是改變自己,讓自己變得強壯,去欺負別人。

進了初中,老杜開始欺負別人,他開始變強壯,個子也長高了,喜歡和別人打架鬥狠。一打架就沒法好好讀書,他開始和社會上的人打交道。老杜説,打架就是要出手快,下手重,要一下子就把對方打懵。讀高中時,他已經沒心思讀書,高考恢復了,大家都特別在乎考大學,老杜父母也不例外,希望自己兒子能上大學,可是他突然就不想讀書了,開始逃學,開始跟社會上的人鬼混。

老杜説了一個殺狗的故事,讓人印象深刻。那是在江西農村,高中快畢業,老杜與幾個朋友一起去玩。一個哥們的女友是當地人,有把很漂亮的英吉沙小刀,刀刃也就十幾公分,刀把特別合手,抓在手上,好像自然就會有一股力量,要讓你去捅一捅試一下。大家一起喝酒,老杜還是高中生,幾杯酒下肚,頭就暈了,開始玩哥們的英吉沙小刀。這時候,一條草狗正圍着他們轉,撿肉骨頭吃,哥們説你別玩那刀,有能耐的話,就把這條狗給捅了。

老杜説:“你以為我不敢?”

哥們説:“敢的話,就別廢話,捅一刀試試。”

老杜就真捅了一刀,那條草狗的腦袋緊挨着他膝蓋,津津有味地正啃肉骨頭,一邊咀嚼,一邊還仰起脖子,小心翼翼對老杜看。老杜用刀在它腦袋上碰了兩下,輕輕戳它的耳朵,想嚇唬它,草狗毫無反應,只顧撿地下的骨頭吃。

老杜便對那草狗説了一聲:“信不信,我真的敢捅你一刀?”

哥們説:“你他媽倒是捅呀!”

老杜説自己當時年輕氣盛,神使鬼差頭腦發熱,也不知道中了什麼邪。反正正好也順手,狗腦袋就在他手底下亂晃,晃過來晃過去,好像是在逗他,於是他高高舉起小刀,用力紮了下去,就紮在狗的腦門上,或許還偏後一些,彷彿紮在一個打足氣的籃球上,立刻全部紮了進去,外面只剩下一個刀柄。草狗一聲不吭,腦袋上帶着那把小刀,朝前竄出去一大步,跌倒在地上,腿還在不停抽動,過了一會,嚥了氣。

這以後,老杜心裏產生了一點陰影。殺一條狗,跟殺個人當然不一樣,但是,但是事情發生得有些突然,這以後的感覺非常不好。説這個故事的時候,德莉莎就在老杜身邊歡騰,他撫摸着它的腦袋,用手點着它的耳朵後面,告訴我當時就戳在那個部位。用勁一紮,刀刃就全部進去了。老杜説他忘不了那草狗的眼神,那種帶着防範的小心目光,隨時隨地害怕被踢一腳的可憐樣。鄉間草狗出來覓食,捱打被喝斥是經常,它絕對不會想到這個人會要了它的性命。結果便是道歉,哥們賠了一點錢,罵了老杜幾句。草狗主人先還不樂意,嘀咕着,板了會兒臉,畢竟熟人帶來的,既然人家已道歉,賠了錢,數額也不算小,就沒必要太計較。

老杜沒考上大學,他直接當了兵。當時對越自衞反擊戰已結束,中越邊境之戰還在繼續打,要當兵非常容易。老杜很想去打仗,可惜輪到他所在的軍區上戰場時,邊境之戰已到了尾聲,不打了。因為沒入黨,沒提幹,退伍後的老杜到市民政局當司機,為領導開車。那年頭在民政局當官,很肥,好處很多,領導的司機也跟着沾光。不過老杜並不喜歡這份工作,他脾氣倔,不喜歡侍候人,尤其不喜歡侍候當官的,説下海就下海了,很快淘到了第一桶金。

完全是個偶然機會,德莉莎才與老杜相遇。説起來也是緣分,老杜遇到一個喜歡養狗的大老闆,這傢伙對於狗的門道十分精通,説起來一套一套。生意做得很大,主業是珠寶,不僅養狗,還養馬,養了許多名狗名馬。老杜去馬場玩,看主人換了身時髦行頭,戴上一頂有點滑稽的帽子,親自表演騎馬。然後去狗場看狗,觀賞各種名犬。那時候,德莉莎還是個肉鼓鼓的小狗崽,老杜看了心生喜歡,抱在手上不肯丟,德莉莎也喜歡他,伸出熱乎乎的小舌頭,在老杜手臂上舔過來舔過去。

德莉莎完全是讓老杜給寵壞的,他把它帶回家,在寵物店為它買一堆玩具,大大小小奶瓶,然後是各種各樣的罐頭,各種品牌的狗糧,國產的進口的,哪個貴買哪個。取了個修女的名字,卻當作公主來養,專門僱了人來照料。老杜花錢大手大腳,用他的話講,就是養德莉莎,要比養兩名正式員工都費錢。手下有位員工發牢騷,説自己待遇還不如一條狗,話傳到老杜耳朵裏,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就把員工喊來訓話,説你不服氣可以走人,在我眼裏,你確實不如一條狗,你説你能和德莉莎比嗎,我知道説出這話傷人,事實總歸是事實,這個沒辦法,真沒辦法改變,我要是説出來德莉莎每月花多少銀子,嫉妒死你。

……

作家簡介

葉兆言,1957年出生,南京人。1974年高中畢業,進工廠當過四年鉗工。1978年考入南京大學,1986年獲得碩士學位。80年代初期開始文學創作,主要作品有八卷本《葉兆言中篇小説系列》,三卷本《葉兆言短篇小説編年》,長篇小説《一九三七年的愛情》《花煞》《別人的愛情》《沒有玻璃的花房》《我們的心多麼頑固》《很久以來》《刻骨銘心》,散文集《流浪之夜》《舊影秦淮》《葉兆言絕妙小品文》《葉兆言散文》《雜花生樹》《陳年舊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