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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猛《別有根芽》,品文論人的典雅抒發
來源:4pxapp | 李一鳴  2020年11月19日09:01

王國猛的《別有根芽》,是一部感悟式思想文化隨筆集,凡160則短文,不以鴻篇鉅製為願,而以短小精緻典雅見長。擇其要端,主要圍繞文和人兩個方面展開,既品文,又論人,重在論人,而且是在生與死、清與濁、魂與形、貧與富、得與失、取與舍、智與愚、説與做、快與慢、長與短、大與小、凡與奇、往與來、真與幻、常與變、過程與結果、糊塗與明白、忘卻與記憶、物質與精神等多重關係中,考量人生,思考生命,其所悟所得,呈現着自己獨具的生命觀、人生觀、價值觀、文學觀,文簡而意深,言近而旨遠,出之塊壘,常有令人醒目會心之感。

死生之事,乃人之根本和終極大者,亦是文學永恆的母題。生死麪前,最可辨明人的風骨和品性。作者從浩如煙海的歷史中,擷取荊軻刺秦王一節,感嘆荊軻之所以悲壯,是因為其明知有去無回卻堅守承諾,慷慨赴死,“雖千萬人吾往矣”。“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荊軻頭也不回,決絕的背影豐滿了歷史的畫面,成就歷史經典的時刻。在作者看來,敢以一人敵一國,毅然決然踏上不歸路,從容淡定獻出最珍貴的生命,這樣的行為,氣壯山河,勇冠天地;這樣的人,謂之英雄尤嫌輕。“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聳然動容,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擊節讚歎”!透過文本對以生命踐行諾言的品質的頌揚,可以想見作者的錚錚骨氣和烈烈血性。

清與濁,乃是人格高下的表徵。作者極為推崇中國古代納蘭性德和嵇康兩位賢哲。康熙十七年冬,納蘭性德隨康熙北巡,獨立塞外寒夜,但見瀚海萬里風沙,空中雪花飄灑,天地一派寧靜,人間唯餘聖潔,故情感飛揚,靈魂顫動,寫下名篇《採桑子·塞上詠雪花》,其中“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成就千古絕句。在作者看來,別有根芽者,又怎獨是雪花?更是耿介拔俗、瀟灑出塵的納蘭性德的自況。王國維曾贊納蘭“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納蘭不僅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而且冰清玉潔,廣結雅士,可惜壽年不永,三十即逝。作者嘆其“真乃別有根芽,人間多少富貴都留不住他!”作者對因朋友山濤舉薦自己為官而揮寫《與山巨源絕交書》的那個孤傲不羣的廣陵才子嵇康也引為知己,敬佩他一生不與流俗苟同,“度白雪以方潔”,推舉其高潔人格,耿介性情,嘆惋其難為眾容,終未善終,表達了對污濁世俗的摒棄,對清潔人格的敬意。

而對於人生的理解,作者立於時間、空間和心間場域,在長與短、大與小的辯證聯繫中,有了新的發現、新的悟覺。他認為,人生長短以百年計,歷史長短以千年計,地球長短以億年計,宇宙長短無法計。對於浩瀚無垠的宇宙,時間空間都可以忽略不計。然而,人身雖微如塵埃,人心卻可大可小。有的人心懷無際,浩如宇宙,放眼天地間,暢想無極限;有的人心胸促狹,小如針眼,只有眼前幾百米、三五年,困於斗室方寸之間;人心細微,處處皆是坎,時時皆是難;人心寬闊,則所遇皆等閒,所經皆賜予。人生格局,實有云泥之別。在無限與侷限、自由與束縛之間,作者崇尚高遠意態,沉湎於縱浪大化之中,自然與我為一,心暢神遊,天地豁然的文化想象。

作者對於生命過程有着獨到的思考,認為生命是日漸深刻的過程日漸清醒的過程,日漸寂寞的過程,日漸自在的過程。在新與舊的交匯處、往與來的臨界點、真與幻的分水嶺,摒棄浮華、淺陋、幻想,可以直達物性、人心、天理。生命的過程,定將揭開世情的縹緲面紗、庸者的威嚴偽裝,選擇痛思後的揚棄,破碎後的重構,於平常處求非常,在平凡中創不凡。

《別有根芽》的相當篇幅是談讀書和讀書生活的。作者歷覽經典著作,精騖、神遊、靜思、切問,體味經典思慮之深、情意之切、氣象之宏、文辭之工,於浩繁典籍中發潛掘幽,在浸香書卷裏獲得智慧和安靜,沉浸濃郁,快然自足。作者認為,物質享受有盡,無非山珍海味、金銀玩好,多了,便千篇一律,興致索然;而精神的享受無窮,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其中的樂趣韻味,深遠寬廣,綿綿不絕。讀書不一定執着於更優秀,而是為了免於沉淪,在精神上高人一籌。作者不僅談讀書,而且講寫作,追求陶淵明 “常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的是理想人生和精妙境界。

這部書在當下出版界何以如此別開生面,令人耳目一新?竊以為根本在於作者抱持思想的獨立和精神的自由,堅守對世俗的警覺和反抗,與先賢對話、與現實對話、與未來對話,從而在探尋生命的根本價值和終極意義上,言自己之志,抒獨立之言,抒寫了特質性、獨創性體驗,為當下文藝創作提供了值得學習和思考的最佳範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