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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野花
來源:深圳特區報 | 安黎  2020年11月19日08:23

遠離都市踏青,那些楚楚動人的野花,時常能撩撥起我心靈深處的感動,甚至於帶給我以無聲的震撼。

在人跡罕至的野外,無數的野花次第開放,以一己的微微之力和極盡所能的渺渺妖嬈,裝點春夏的容顏。一朵野生的小花,貌似微不足道,但千朵萬朵地彙集起來,就斑斕若繁錦,燦爛若雲霞。

野花極易被人忽略,其因在於:一則它身處荒山野嶺,二則它極不起眼。是的,零碎而散漫的野花,像無人管束的孩子,不懂得遵守秩序,不深諳高低有別,一副未經調教和馴化的恣肆模樣。野花與世間的所有生命類似,有其與生俱來的煩惱,當然也有其自得其樂的歡愉,它們與日月星辰作伴,與翩躚蜂蝶嬉戲,在無人攪擾的寧靜中,享受着遠離喧嚷紅塵的幸福。

野花是隨心所欲的,又是隨遇而安的,它不像被人視作風景而精心栽培的盆花那樣,時常要受到主人的擺佈和支配。主人高興了,盆花就有水獎賞,有飯犒勞,並還有可能被放置於陽台上曬太陽,或被擺放於窗外的防護網供路人觀瞻。但主人一經沉溺於自己的玩樂而忘卻它們的存在,它們的生計和處境就變得異常艱難——也許三五日都滴水不沾,粒米不進,從而口乾舌燥,飢腸轆轆,躲在幽暗的角落裏像坐監那般苦度時日。重要的是,盆花經過修剪,千人一面,相貌頗為雷同,活似同一個模子裏燒製出來的一堆同等規格的瓷器。受之於恩寵,必然要付出失去自我的相應代價,這是亙古不變的鐵律。相較於盆花,野花既無人領養,亦無人管護,它們張狂也好,萎靡也罷,乖巧也好,撒潑也罷,皆聽令並順應於自己的內心驅動,任何外力都無法將其左右。野花野性,百花百態:有的野花,性情孤傲,像藏之深閨的獨居美人,鬱鬱寡歡而又多愁善感;有的野花,則像愛湊熱鬧的鄰居大媽,呼朋喚友,拉幫結派地擠成一團。

野花無名無姓,既無人作畫阿諛,也無人賦詩歌贊,從待遇到名氣,與那些名貴的盆花有着天壤之別。伴隨人生活的愈發優裕,野花更是無可避免地被邊緣化,就連割草的孩子也都收起了鐮刀,不再親近它們;曾經視它們為口中美食的牛羊,在禁牧令的管束下,也紛紛迴歸圈中,不再對它們暗送秋波。樵夫倒是偶爾從它們的身旁經過,很有可能踩踏到它們,即使它們因疼痛而無聲地哭泣,粗心的樵夫也卻極少回眸一望。勞累的樵夫,既無賞花的雅趣,也無賞花的工夫,他們手握砍刀,看重的,是灌木根枝的粗壯耐燒,對毫無實用價值的野花,從來都頗為不屑。

但野花絕然不會像人那般一以貫之的生活態度,來調試自己的精神表情。在野花看來,有清風時常挑逗,有蝴蝶眉來眼去,有鳥兒在頭頂飛來飛去,有蜜蜂在芬芳間起起落落,有雜草在周圍恣肆,有藤蔓在鄰近歡騰,就已相當知足。廣袤無際的天地,是野花生息的院落;未沾染化肥農藥的腐葉,是野花充飢的美食;從天而降的雨水,是野花止渴的甘露。白晝,温潤和煦的陽光像撫摸嬰兒那樣,撫摸着它們的肌膚;夜晚,含情脈脈的月色像親吻情人那般,親吻着它們的臉龐……人非野花,焉知野花之樂?

野花是野草的笑容。野草活得舒坦了,心裏愉悦,就忍不住地要裂開朱脣微笑。不管天空澄澈,還是陰霾蔽日,無論薄情的目光對自己是高看還是輕蔑,無論輪迴的季節對自己是友善還是敵視,野花皆以微笑來回應——既笑給自己,也笑給世界。一朵花,或一簇花,在向山川輸送美善的同時,也無不帶給人以深遠的精神啓迪:縱然不被關注,不被寵愛,卻依然不自暴自棄,並用盡情地綻放,證明自己不枉活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