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聽鶯
來源:解放日報 | 劉湘如  2020年11月19日07:20

凌晨在朦朧的夢中,彷彿聽見窗外有鶯的啼聲,圓潤,動聽,一夢迴旋,恍若到了那年今日的西湖畔了。柳浪聞鶯,多麼醉人的神韻,坐在亭子裏,廊子上,椅子上,聽鶯歌燕啼,輕音繚繞,妙曼迷人,看四周迷迷濛濛,雲聚雲散,水波不驚,彷彿進入一個明靜的夢境之中了。那是湖的夢境,湖的性靈,多美好……人的性靈隨之瞬間遙接萬里,也是神奇了。

這些年,我幾乎每年都要去一趟杭州。去杭州當然不排除亦是為了西湖。西湖的細緻、温婉和柔媚,猶如江南女子的一方倩影,也如想象中的人間仙境,或者還是歷代文人心中一個不解的謎?

最好是四月,陽光燦爛抑或淫雨霏霏,卻是最有江南風韻的季節,低眉微眸中翠湖含煙,假如依情佇立煙雨中的斷橋上,你或許對許仙和白娘子的事翩翩遙想?

一道風景是一個幽怨的情結。杭州的引人之處多是出於那些燦若星辰的人文故事。

那年的四月最是不巧,乘動車到杭州就遇上大雨,以前就住在湖濱,總是臨湖的房間,這次卻要坐出租車到很遠的浙江賓館。還是先去看西湖,舉着傘站在賓館門口,微風吹拂,細雨嫋嫋。好在楊公堤就在附近,打的不一會就到,鋪天蓋地的綠蔭中,一切都在迷濛的細雨中幻化了。我們站在一棵百年老樹下,遠望,可以領略到風景在雨中特有的幽麗滋味,湖水恰如剪水秋波,在冷寂中散發着空濛,雖然什麼也看不清。這也好,好像元四家中的那位畫師,用飽蘸的水墨畫筆,狠狠地橫掃過去,水面漂浮着一兩隻小艇子,路上也有稀稀落落如我們一樣舉着傘的行人,卻不怎麼感到寂寞,那迷迷濛濛的煙絮,霧裏的惺忪,儼然一幅美人春醉圖卧着,煙雨中的路燈如一團渾濁的斜陽,水墨丹青好像也不管用了。

一個城市的優勢通常與歷史糾纏在一起。

聽一個浙江人説,附近有車可到張蒼水墓,就想着要去看看。張蒼水是著名的南明抗清英雄,被清兵俘虜後拒不投降。他在就義前還寫詩云:“高墳武穆連忠肅,添得新祠一座無?”據説臨刑前對着南屏山豪邁地説出三個字:“好山色!”這是何等的氣節、何等的氣概!

西湖類似的遺事太多,越王鑄劍、林逋的梅花、蘇小小的孤冢、蘇軾的遺事、南社的碑文、雷峯塔的夕照、岳飛的精魂、秋瑾的碧血、西泠印社的風流……每一件都含有一段故事,在清波里搖曳的一切都在歲月裏沉澱過了。

忽然想起李賀的詩句:“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蓋。風為裳,水為佩。油壁車,夕相待。冷翠燭,勞光彩。西陵下,風吹雨。”“冷翠”一詞何等空靈。一種神聖幽冷的綠色顯得多麼微弱。蘇小小是南齊時貌絕青樓的人物,年少早卒,葬於西泠之塢。可惜我並沒有看到蘇小小的原墓,一座赭黃色的水泥碓放在四周圈圍的亭子中,刻滿了古人和今人的字,據説是為保護西湖的歷史風貌重建,由六根四方柱支撐,亭高數米,用青石和傳統雕琢加工而成。雖然不失旅遊景點風采,到底沒有傳説的那種幽怨的神祕感了。

一座城市是一個美好的記憶。每個記憶都牽動着城市的性靈。

而像杭州這樣把歷史和現實全都保存建設得這樣完好,值得其他城市借鑑。杭州的性靈和格局註定了它的妙曼和美好。

在清河坊夜逛,在宋城漫步,到濕地採風,去蘇堤閒遊,及至於虎跑飲茶,西泠觀花,郭莊遊園,雷峯遠眺,古街瀏覽,靈隱拜佛,農家居閒……無不怡情悦目。所見之處滿眼嫩綠,使我想到曾經見過的種種圖畫。在風光無限中,陶醉於西湖的詩意裏,你總會想到你的夢境。

還是回到了早晨,回到湖濱的柳林裏,靜靜地坐在長椅上,看風過柳枝浮動着波紋似的綠浪,聽鶯聲百囀,伶鳥啁啾,亭軒默默,青枝半掩,薄雲浮空……藴含了太多太多的説不清道不明,性靈於萬物皆有,此時此處更是,更是什麼呢?似乎有了答案了,那是令你觸摸不到的欣悦、感慨、歷史的傷痛或者歡喜,更多是令你思考和反省的千年滄桑的歷史和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