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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症
來源:文學報 | 鄭執  2020年11月19日15:35

幻想自己曾在潛艇服役的精神病人,瀋陽機場裏寂寞的驅鳥員,旅行者的浪跡,男孩與父親的長久的告別……世紀之交的北方城市裏,人物始終處於失落之中。在短篇小説集《仙症》中,青年作家鄭執訴説男孩對於自身命運的出逃與迴歸。作品中既糅雜着魔幻元素,也以濃郁的地域色彩、尋常的生活形態不斷抵達人生顛沛流離的際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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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姑去旅順港接王戰團的時候,挺着六個月的大肚子。王戰團當兵的第四年跟我大姑經媒人介紹結婚,婚後仍舊每半年回家一次。當他再次見到大姑的第一句話就問,秀玲啊,我説夢話嗎?大姑不語,挽起王戰團的胳膊,按着脖領子並排給政委鞠躬。政委説,真不賴組織。大姑説,明白,賴只賴他自個兒心眼兒小。政委説,回家也不能放棄自我檢討,信念還是要有。大姑説,明白。政委説,安胎第一。大姑説,謝謝領導。

兩個人的大兒子,我大哥王海洋三歲時,王戰團在一飛廠險些當選小組長。他的病被廠長隱瞞了。那場運動到最後,政委被連長扳倒,失意之際竟第一個念起王戰團,想到他退伍後賦閒了兩年多,轉業的事還沒落實,於是找到已經是一飛廠廠長的老戰友,給王戰團安排工作,特意囑咐多關照。政委説,畢竟不是真的壞同志。失足了。

王戰團與小組長失之交臂的那天,正在焊戰鬥機翼,忘記戴面罩上陣,火星呲進眼睛,從梯子上翻落,醒過來時就不認人了,嘴裏又開始叨咕,不應該啊,不應該啊。再看人的時候眼神就不對了,好像有誰牽着線吊他的兩個眼珠子,目光不會拐彎兒了。我大姑去廠裏接他的時候又是大着肚子,懷的是我二姐。

我問過大姑,當初為什麼沒早帶王戰團去看大夫。大姑説,看了就是真有病,不看就不一定有病,是個道理。道理都懂,其實大姑只是嘴上不願承認,她不是沒請過人給王戰團看病,一個女的,鐵嶺人,跟她歲數差不多,外人都叫趙老師。直到多年後趙老師給我看事兒時,我才聽説過出馬仙的名號,家裏開堂口,身上有東西,能走陰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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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出生前的十五年裏,王戰團的病情時好時壞,差不多三四年反覆一回。大部分時間裏,他每天在家附近閒逛,用我大姑上班前按日配給的零花錢買兩瓶啤喝,最多再夠買一包魚皮豆。中午回家熱剩飯吃,晚飯再等我大姑下班。王海洋沒上幼兒園以前,白天都扔給我奶。王戰團的父母過世早,沒得指望了。我奶的言傳身教導致王海洋自幼懂看牌九,長大後玩麻將也是十賭九贏。後來他早早被送去幼兒園,王海鷗又出生,白天還得我奶帶着,偶爾有二姑三姑替手。我奶最不親孩子,所以總是罵王戰團,罵他的病。夏天,王戰團花樣能多一些,有時會窩進哪片陰涼下看書,狀態好的時候,甚至能跟鄰居下幾盤棋。王戰團也算有個絕活兒,就是一邊看書一邊跟人下棋。那場面我見過一次,在我奶家回遷的新樓樓下,他雙手捧一本《資治通鑑》,天熱把拖鞋甩了,右腳丫子擱棋盤上,用大母腳趾頭推棋子兒,隔兩分鐘乜斜一眼棋,繼續看書,書翻完,連贏七盤,氣得鄰居老頭兒給棋盤掀了,破口大罵,全你媽臭腳丫子味兒。王戰團不生氣,穿好拖鞋,自言自語説,應該嗎?不應該。

趙老師第一次來給王戰團看事兒,是運動快結束那年,我二姐滿月後。日子沒出正月,大姑在我奶家平房裏簡單張羅了一桌,都是家裏人,菜是三個姑姑合夥炒的,我爸那年十六,打打下手。王戰團當天特別興奮,女兒被他捧在懷裏搖了一下午,到了晚上第二頓,二姑三姑都走了,王戰團説想吃餃子。我奶説,不伺候。大姑説,想吃啥餡兒。王戰團説,豬肉大葱。大姑説,豬肉有,咱媽從來不囤葱。我爸説,我去跟鄰居要兩根兒。王戰團搶先起身,説,我去,我去。

大姑站着和麪時,小腿肚子一直攥筋。王海洋説,媽,房頂有響兒,是野貓不?大姑放下擀麪杖説,我得看看,兩根葱要了半個點兒,現種都長成了。剛拉開門,我奶的一個牌搭子老太太正站在門外嚷,趕緊出來看吧,你家王戰團上房揭瓦了。一家老小跑出門口,回首一瞧,自家屋頂在寒冬的月光下映出一暈翡翠色,那是整片排列有序的葱瓦,一層覆一層。王戰團站在稜頂中央,兩臂平展開來,左右各套着腰粗的葱捆。葱尾由綠漸黃的葉尖紛紛向地面耷拉着,似極了豐盛錯落的羽毛。那是一雙葱翅。王戰團雙腿一高一低地站姿仿若要起飛,兩眼放光,衝屋檐下喊,媽,葱夠不?我奶回喊,你給我下來!王戰團又喊,秀玲,女兒的名字我想好了,叫海鷗,王海鷗。大姑回喊,行,海鷗就海鷗了,你給我下來!王戰團造型穩如泰山。十幾户門口大葱被掠光的鄰居們,都已聚集到我奶家門口,有人附聲道,海洋他爹,海鷗他爹啊,你快下來,瓦脆,別跌了。我爸這邊已經開始架梯子,要上去迎他。王戰團突然説,都別眨眼,我飛一個。只見他踏在前那條腿先發力,後腿跟上,腳下騰起瓦片間的積灰與碧綠的葱屑,瞬間移身至房檐邊緣,胸腹一收力,人拔根躍起,在距離地面三米來高的空中,猛力撲扇幾下葱翅,捲起一陣泥草味的青風,迷了平地上所有人的眼。當眾人再度睜開眼時,發現王戰團並非一條直線落在他們面前,而是一條弧線降在了他們身後。我爸掛在梯子上,抬頭來回地找尋剛剛那道不可能存在的弧線,嘟囔説,不應該啊。

3

這場復發太突然,沒人刺激他,王戰團是被章丘大葱刺激的。我奶再次跟大姑提出,將王戰團送去精神病院,大姑不用想就拒絕。我三姑説,大姐,我給你找個人,我插隊時候認識的,絕對好使。大姑問,多錢?三姑説,當人面千萬別提錢,犯忌。大姑説,知道了,先備兩百,不夠再跟媽借,你説這人哪個單位的?三姑説,沒單位,周圍看事兒。

趙老師被我三姑從鐵嶺接來那天,直接到的我奶家。我奶懷裏抱着海鷗。我爸身為獨子,掌事兒,得在。再就是我三個姑姑,以及王戰團本人,他不知道當天要迎接誰。趙老師一走進屋,一句招呼都沒打,直奔王戰團跟前,自己拉了把凳子臉貼臉地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還是不説話。三姑在背後對大姑悄聲説,神不,不用問就知道看誰的。那邊王戰團也不驚慌,臉又貼近一步,反而先開口説,你兩隻眼睛不一般大。趙老師説,沒病。大姑説,太好了。趙老師又説,但有東西。我奶問,誰有東西?趙老師説,他身上跟着東西。三姑問,啥東西?趙老師説,冤親債主。二姑問,誰啊?趙老師不再答了,繼續盯着王戰團,你殺過人吧?我爸坐不住了,扯啥犢子呢,我大姐夫當兵的,又不是土匪。趙老師説,別人閉嘴,我問他呢,殺沒沒過人?王戰團説,殺過豬,雞也殺過,出海時候天天殺魚。趙老師説,老實點兒。王戰團説,你左眼比右眼大。趙老師,你別説了,讓你身上那個出來説。王戰團突然不説話了,一個字再沒有。我爸不耐煩了,到底有病沒病?趙老師突然收緊雙拳,指骨節頂住太陽穴緊揉,不對,磁場不對,腦瓜子疼。三姑説,影響趙老師發揮了。大姑問,那咋整?趙老師説,那東西今天沒跟來,在你家呢。大姑説,那去我家啊?趙老師忍痛點頭,又指着我爸説,男的不能在,你別跟着。王戰團這時突然又開口了,説,海洋在家呢,也是男的。趙老師起身,説,小孩兒不算。

(《仙症》鄭執/著,北京日報出版社2020年10月版)

鄭執,1987年生,瀋陽人。19歲出版長篇小説處女作《浮》。2007年至今出版有多部長篇小説、中短篇小説集,代表作《生吞》《我只在乎你》等。憑藉短篇小説《仙症》獲得2018年“鯉·匿名作家計劃”首獎、首屆“《鐘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