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青春》2020年第11期 |李黎:空城之夜(節選)
來源:《青春》2020年第11期  | 李黎   2020年11月19日07:36

主編有話説

本期頭條推薦的是詩人、小説家李黎的兩個短篇《空城之夜》《後塵之夜》。最近幾年,李黎陸續發表了《飽食之夜》《書房夜景》《平安夜》《讚美之夜》《盤山之夜》《論壇之夜》等多篇以“夜色”為背景甚至主角的小説。

在編者看來,李黎這一系列的“夜場”小説,不僅僅是他自嘲為“強行往自己身上貼標籤,以期增加辨識度”的自覺寫作,更是為此在的“城市文學”提供了一批頗耐品咂的範式文本。街道、辦公室、酒館、街頭、車庫……所有這些在白天再平常不過的場景,因為“夜色”的降臨而蓄滿故事的水温,記者、設計師、老闆、白領、小攤販、鄉下來的中老年夫妻一干人等,交織出一幅路人、情人、夫妻、兄弟、買賣關係等一系列的人以及他們之間的猜疑、愛恨、冷漠、對抗的生動情景。所有人都成為夜晚的一部分,所有人的故事,都因為夜色的壓迫而更加具有一種緊湊、鼓脹、掙扎、敵視的危險感和神祕性。也許所有的結局都是一聲嘆息,一片虛無,但在李黎頗具詩性的文本結構和詼諧的語言機鋒下,“夜色”終究包裹不住人性赤裸的本色,反而變得更加明亮起來。夜色或許承載了李黎對“現代性”這一龐大而迫切命題的(調侃式)思考,也是和鄉村經驗的告別。

一次飯局就像一次長跑,有啓動,有加速,有難熬,然後結束了。現在,我們就身在飯局。幾個人從四面八方趕到一家飯店,然後一推門,進來,坐下,看看兩邊。於是飯局開始了,寒暄開始了,話題啓動了,話題加速了……

馬偉偉惡狠狠喝下一大杯啤酒説,第一次進城,感覺很不好,覺得自己像一隻雞,鑽進大操大辦的酒席,害怕得要命。

你是説你上不了枱面?但是你當時才十五歲,怎麼會有上台面的念頭呢?我繼續問他:你這個第一次進城的感覺,是你現在總結第一次進城時的感覺吧……

行了行了,喝酒吧你!馬偉偉不耐煩地端起酒杯打斷我。

我緩和一下説,不過你説得對,我第一次進城也感覺像一隻小雞。

我們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把不舒服的 回憶及其尷尬的細節全都包裹起來。我們在座的 五個人,多年的朋友,都是郊縣的。這是我們的共同點之一。因為每個人都會遭遇第一次進城, 此事註定要被我們反覆提起,但又不能説得頭頭 是道。當然,第一次指的是能清晰記得的第一次,記不得的不算,比如我生下來不久得了百日 咳,屢屢被抱到兒童醫院,這不算進城。我不能説我三個月大就來過南京了,除非我打算用此事 來自我諷刺。

這次吃飯,是我專門請羅皓然,請酒賠罪。三天前,我們幾個人約好了吃飯,還有幾個不熟悉的朋友——這是我們的固定飯局,如果很多年之後你看到一些關於“週四飯局俱樂部”的記 錄,那就是指我們的飯局。我們現在做的就是製造一點日常生活的樂趣,沒有自豪感,也不至於懊喪。這次輪到我組織及買單,但大家突然忙了 起來,不能來了。我和馬偉偉商量後,決定本週 取消,順延。但我忘記通知羅皓然取消吃飯了。那是下午五點的事,我正忙得不可開交。因為太忙,所以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不再重要,失去了它們該有的分量和嚴肅性。我身在一個叫作“忙” 的大房間裏,對待所有的事都沒有敬畏,也做不到停頓了。之前我發消息通知羅皓然晚上吃飯 時,他沒有回覆我,這大概也是我忘記通知羅皓 然飯局取消的原因。結果,一貫飯局遲到甚至會臨時玩消失不見的羅皓然,早早就來了,坐在我 預定的包間裏,孤零零一個人。包間在他的注視下越來越大,他也感覺自己的座位在逐漸升高,彷彿自己即將被萬眾矚目了。服務員過來招呼他,他説,等等。然後他打電話給我,手機沒電。再打給馬偉偉,知道了不吃飯的消息,他愣了一會,心想,這不是真的,是幻覺,我等十秒,要是還沒人來,那就是真的,飯局確實是取 消了,一點辦法也沒有。在這十秒裏,他發了一個消息把我臭罵一通。然後他貓着腰,把鞋子拿在手裏,像貓一樣用肉腳走路,悄無聲息地從服 務員眼皮底下跑了出來。好幾個服務員都看到了悄無聲息的貓着腰的羅皓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以為是幻覺,就默默看着。羅皓然用他的辛勤勞動讓雙方都避免了尷尬。

當我想起忘記通知羅皓然時,已經是八點多了,我心跳一陣加速,臉頰頓時火辣辣的,有點喘不過氣來,呼吸急促,渾身發熱……我趕緊給 羅皓然打電話,但這時他的手機又打不通了。自 從有了手機,就有了無數“你所撥打的手機暫時不在服務區或無法接通”。

晚上十點多,當我還沉浸在先前的緊張刺激 以及些許的失落中時,羅皓然打電話過來,語氣非常開心,很活潑。這讓我毛骨悚然,他嬉皮笑臉地和我説話,我緊張地回頭看了看,他確實不在我背後。

他説,你猜我遇到了誰,你猜我遇到了誰?你猜……

你遇到了人。

廢話,當然是人了。

除了人你還可以看到車啊,還有狗,可能踩到了樹葉和塑料袋,肯定沒被汽車撞死……他不耐煩地打斷我説,我遇到了我父母,他們在一家飯店吃飯,感覺像是約會。

我有點困惑。羅皓然貓着腰倉皇辭別飯店之後,帶着怒氣和與我絕交的衝動走在大街上。姓李的太過分了,他對着路燈這樣想,對着汽車這樣想,對着垃圾桶這樣想。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裏蒐羅我類似的惡劣表現,順便把其他朋友 的類似事件暫時算到我身上,目的就是為了在這個有限的晚上把我罵個夠。老朋友就應該這樣不留情面。

然後,他就看到他的父母,面對面坐在一家自稱“只做高檔火鍋”的某火鍋店裏吃飯。玻璃後面的他們,像是一對情侶在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約會那樣斯斯文文。

羅皓然大喊一聲,媽呀!

羅皓然像講八卦一樣把看到他父母的事説給 我聽。我給他製造了麻煩,然而在這個麻煩中他 又有了小小的奇遇,他覺得應該把這個奇遇帶來 的驚喜和我分享。

分享完了,他反應過來,開始抱怨我取消 吃飯也不通知他一聲。我心裏一驚,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我恨不得他破口大罵幾句,這樣我會有種還債後的輕鬆。但羅皓然不愛罵人,他命令 我:你要再請一次,請我喝酒,請喝酒……

於是,我們又坐到了一起吃飯,而且有了一 個核心話題:羅皓然的父母為什麼跑四十公里進 城吃飯,吃得那麼隆重、浪漫,並且不通知已經 在這個城裏紮根的兒子一聲——順帶,我們談到 了自己的第一次進城,如開頭所説。

關於羅皓然父母為何“私自進城”,我們一 共討論了大約十個原因,這期間我們喝了大約十 五瓶啤酒(其中的四五瓶被我們倒着拎起來,甩了又甩,確認裏面沒有酒了。為什麼要用力往外甩?因為這段時間我們都沒錢,這段時間之後怎麼樣又不清楚),抽了三四包煙,還涉及了很多話題,但都及時回到羅皓然父母這件事上來。羅皓然本人也貢獻了三個方案,最後,我們逼着羅 皓然去問個清楚。

他説,我幹嗎要問?他們到南京來和我有什麼關係啊!

你問了可以解惑。

你問了可以瞭解中老年人在想什麼。

你問他們,他們也會問你,你們可以交流。

早就不和他們交流了……羅皓然一揮手,然後像認輸一樣説,好啦好啦,我幫你們問。

趙大雷斬釘截鐵地説:不是幫我們問,是幫你自己問。他們的現在就是你的將來!

馬偉偉繼續斬釘截鐵地説:不可能,羅皓然的將來不可能有他們現在好。

羅皓然眼睜睜看着話題在他頭上盤旋不去,越摞越高,彼此糾纏,趕緊端起酒杯對我説:李黎,喝酒喝酒……你最近忙什麼啊?

我們都鬨笑起來。我們幾乎每天都有聯繫,三五天見一次,對這麼熟悉的人説“你最近在忙什麼”,等於對自己老婆説“晚上和我回家吧,好不好啊”?

羅皓然,你方寸大亂!

這時,我們看到外面有人在打架。我們坐在一扇大窗户後面,外面的來來往往我們看得很清楚。現在,這條叫作大方巷的巷子幾乎空了,路燈的光線異常純粹,不再被下班、覓食和閒逛的 人切割成碎片。在這麼單純的光線下一男一女像從地上長出來的一樣,一次性成長為成年人,充滿了情感困惑,並且不能解決他們的情感問題,於是開始吵架、扭打。

我們像看電影一樣看着他們在幾米開外動手動腳。他們爭吵的聲音中咆哮的那一部分我們能聽到一點。那個男的,穿着中央電視台廣告上經常出現的説是走向世界的西服,揮舞着胳膊,跺着腳,大概是在緩解被那個女人毆打的疼痛。他一邊躲閃一邊大聲求饒,似乎還在據理力爭。我們隱約聽到他喊:我沒有特權,什麼都沒有啊,一切都是你的,是我們大家的……女人氣急敗壞 的樣子,她完全不顧自己穿什麼、怎麼化的妝、挎什麼包,只顧拼命打着她的冤家,嘴裏喊着冤枉,過分,瘋了,要我死啊……她狠狠地一拳下 去,打在男人的鼻子上,同時喊出一句:這難道 就是我的命?

作為記者的羅皓然笑着對我們説:看看,這 就是愛情。

我們只是尷尬地笑了笑,誰好意思談這件事 呢。你好意思談這件事嗎,你不覺得這是極丟人的事?你還有臉高談闊論嗎?

幾個路人和附近工地的民工把吵架的一男一女給圍住,有幾個人站在窗外,站在我們的眼前,我們只能看到一個個奇形怪狀的後腦殼。後 腦殼讓人覺得虛無縹緲。趙大雷有點憤怒地説,怎麼一會兒就來這麼多人,擋着我們看熱鬧。

男人被女人毒打,這個熱鬧很多人都沒見過。

陡然間,我們愕然地發現,短短几分鐘後就已經成了男人在毒打那個女人,他只顧打,不説 話,更不咆哮。女人只是在呻吟,伴隨着拳腳,她間歇性地呻吟。她的聲音是那麼大,以至於我們隔着玻璃、巷子和人羣都能聽得到。

這條巷子身在鬧市,因為擁擠與熱鬧,總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但是在深夜十點還聚集了這麼多人,真是難得。我們端坐在小飯店的玻璃後面,目睹這巷子裏的人越來越多,最初是來了 很多保安,然後來了另外單位的保安,兩撥保安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矛盾,以至於場面不僅沒有肅然,反而失控起來。幾個藝術學院的學生乘機 開始賣他們的畫,他們雙手舉着自己的畫,一般 一平方米左右,有的更大,兩米乘三米的都有。他們高聲吆喝:“比北京便宜!”“一平方米不到一萬!”這又引起了混亂,不是因為他們攪亂 了衝突現場,而是確實有很多人來買,很多人從鞋子襪子和內衣裏掏出錢撲過來,眼睛無限接近那些油畫,但不會碰到。幾個及時出現的警察, 不得不臨時充當起工商行政執法人員維持起交易秩序,一個人還走到我們面前。隔着玻璃,我們 看得很清楚,他如臨大敵一樣撥打工商部門的電 話尋求支援,附近的幾家小店見這裏聚集了幾百上千人,以為這裏有大型活動,比如奧運會,就 紛紛拎着成箱的礦泉水過來叫賣,還不時地對提 出其他要求的人咆哮着“有”“有”!幾個流動 攤販推着小推車衝了過來,車子上懸掛的食物晃 晃盪蕩,隨時都可能掉下來或者飛起來。

比較而言,我們這裏非常安靜。房間裏只剩我們一桌了,這讓我們沉思起來。我們也不關心外面那對男女後來怎麼樣了,不會有什麼意外的,類似的事情太多,或者説,太多事情都是類 似的。

馬偉偉指着我對羅皓然説,你看看,只要有他在,你就能看到一男一女在幹什麼事情。上次你看到你父母在吃飯,這次你看到打架,下次你想看什麼?

羅皓然瞪了我一眼,又覺得看錯人了,轉臉瞪了馬偉偉一眼,正要説話,外面傳來轟鳴,一 個長期沒有演出機會的本市地下樂隊已經搭好台子開演了。他們對着圓圈中間被打得露出內衣褲的女人,對着女人周圍一致彎腰的路人民工,對着穿插在人羣中間的各類執法人員,還有周圍的我們這樣的人,唱起一首喜慶的歌:“恭喜恭喜 恭喜你……”

羅皓然哈哈大笑説,這個樂隊前途無量!

你也前途無量。趙大雷告訴羅皓然。

但是也別忘了問問你父母他們那天到底怎麼 回事。馬偉偉提醒前途無量的羅皓然。

一轉眼又是一週過去,我們又坐到了一起吃 飯,幾個人從四面八方趕到一家飯店,然後一推 門,進來,坐下,看看兩邊……我們深感時間過得太快,似乎活着活着,時間變成了混沌的水,人被淹其中。所有的時間都是午飯後昏昏欲睡的 時間,唯一的路就是下沉。我們坐在一起吃飯,和上一次吃飯明明相隔七天,但大家都認為我 們昨天剛剛一起吃過飯。甚至有人認為,我們其實一直坐在一起吃飯,只是中途大家分別打了個 盹、上了個廁所、去了趟單位,或者接了幾個陌生人的電話,解決了幾件和陌生人有關的事…… 從一個更高更遠的角度看我們,我們確實是在保 持着同一種姿態,蜷縮在桌子後面,不健康,不激動,誇誇其談。我們的身後是城市,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在飛速旋轉,帶動各種顏色,不知道是 吸納進還是拋出無數的眼球。

羅皓然剛坐下來就告訴我們,他知道他父母那天為什麼到南京來。有一天老兩口在家裏吃 午飯時,一個推銷婚紗攝影的人突然出現在他們 面前。這個不速之客把羅皓然父母嚇了一跳, 寂靜幽僻的鄉下一般不會來什麼陌生人,尤其 不會來衣着打扮都貌似演員的女人。現在,他們看到一個三十歲不到的女人,穿着鮮亮的白色套裝,穿着大紅色的皮鞋和內衣,夢境般站 在他們家堂屋門口,手上拿着一疊色彩豔麗的 宣傳冊。她一隻腳大概已經踩到了雞屎,因為地上滿是雞屎,新鮮的、風乾的和若隱若現的。幾隻雞在她身邊走來走去,每一隻雞的表現都不一 樣,因為每一隻雞的內心都不盡相同。女人清清嗓子,站在絲瓜藤下面大聲對羅皓然父母説:大叔大媽你們好,我是“前世今生來世婚紗攝影” 的客户經理,我們最近在全國各地尋找銀婚珍珠婚玉婚寶石婚藍寶石婚金婚鑽石婚夫婦,我看你們這麼恩愛,吃飯還互相夾菜,我覺得你們一定符合我們的條件……

聽得頭昏,你到底幹嗎來的?羅皓然父親不客氣地反問一句,聲音果斷、兇狠。對此,客 户經理不以為然,因為她聽慣了官僚和老闆的聲音,也知道農民大聲説話的方式也僅僅是他們一個質樸的習慣而已。鄉下開闊,不大聲説 話房前屋後的人怎麼能聽到。客户經理堅定地説,我是“前世今生來世婚紗攝影”的客户經 理,我們最近在全國各地尋找銀婚珍珠婚玉婚寶石婚藍寶石婚金婚鑽石婚夫婦,我看你們這麼恩愛,吃飯還互相夾菜,我覺得你們一定符合我們的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