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45cm是她繪畫的高度 是一切她可以移動和停留的基礎
來源:北京青年報 | 韓世容  2020年11月18日08:07
關鍵詞:魏曉軒

“45cm,是她輪椅的高度,是她牀的高度,是她洗澡台的高度,是一切她可以移動和停留的基礎。”這是“魏曉軒 個展:45cm”中的介紹,畫展從10月31日至11月30日在北京庫布里克書店展出。

畫展開幕第二天,我看到了魏曉軒的畫。十餘幅作品散落在牆上,搭配着她的舊照片及她和女兒賴巍日常溝通的文字。畫展中央有一處草坪樣貌的擺設平台,上面有着色彩不同的彈珠和生活的話語作星星點綴。魏曉軒女兒賴巍是畫展的策展人,這是她的設計。

看完畫展之後,我決定聯繫藝術家賴巍,和她聊一聊她的母親魏曉軒。

魏曉軒,1950年生於重慶白沙,今年70歲。70年代,曾於中等師範美術班學習半年並短暫任教於學校,70年代末因罹患類風濕關節炎病休在家。時隔四十餘年重新拿起了畫筆繪畫。

秋末,經過兩個半小時的車程,去到北京西北邊的温泉鎮,見到了賴巍。一進門,我就看到了擺在家中的工作台,堆起來的畫框,正在剪裁的作品……我們走到客廳的沙發旁坐下,陽光方方正正地照在地板上,開始聊起了魏曉軒。

我們談到的不僅僅只有魏曉軒,還有魏曉軒與賴巍的母女情感、魏曉軒與愛人賴城基的生活、藝術與治癒……賴巍娓娓道來,母親生活中經歷的一地雞毛或是極致的浪漫,都在她口中有着淡淡的輕鬆和樂觀。

太陽西移,地板的陽光轉而為長條,將將要觸及牆面,屋裏悄然暗淡下去。臨走時,賴巍送了我一本她自己的畫冊,裏面是她畫的不同月亮的姿態——月如鈎、如玉盤、陰晴圓缺……一如她剛剛談及的這一家人的人生。

畫展 師與徒

這次展覽,我沒有把她偽裝成正常人

這是魏曉軒的第四個畫展。

從2018年10月開始重拾畫筆,清華美院畢業的女兒賴巍便成了魏曉軒的老師,教她一一嘗試彩鉛、水溶彩鉛、水彩筆……有類風濕關節炎的魏曉軒,手指沒有力氣,握畫筆的方式和別人不同,她是用右手夾住畫筆,再用左手握住右手腕來畫。她拿小筆時可以單手勾型,而拿起大的畫筆就需要兩隻手一起掌控。雖然吃力,但是她下筆卻很準確。賴巍陪着她,逐步為她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到了2019年年初,有着強烈創作欲的魏曉軒,畫下了三十餘幅作品。賴巍的朋友看到魏曉軒畫的花之後,開始想要買她的畫作。這幅畫賣出去了三百塊錢,魏曉軒得到了認可,自此更加有了動力。賴巍開始給她增添了畫板、顏料和畫紙……她也日復一日地在屋子裏練習着繪畫。

2019年1月,魏曉軒在北京舉辦了自己的第一個畫展“禮物”,同年5月,在京舉辦第二個畫展“信”。2019年12月底,她的作品走到上海做了展覽“平常風景”。安靜又温柔的畫面吸引了不少人,她的作品逐漸銷售一空。

就在今年上半年,賴巍從母親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不同以往的狀態。疫情期間,魏曉軒雖然仍在牀上練習着繪畫,但她在精神上經歷了一次痛苦。原本計劃春節回家的賴巍,因疫情原因留在了北京。魏曉軒一人在養老院,誰也無法去探望,她的精神開始慢慢萎靡不振,畫作也同樣變得充滿戲劇性,“我記得有一張畫,她調了很紫的紫和很黃的黃撞在一起的顏色,畫了她和我爸爸的一個背影,背景有巨大的月亮在落下來。畫面的戲劇性已經到了要崩塌的感覺了。她甚至都在跟我姑姑説,她是不是要安排後事了,狀態很不好。”賴巍描述着。

待疫情平穩後,賴巍立刻回到成都。雖然進不去養老院,但是在有太陽的時候,賴巍讓母親出來曬太陽,拿着一本畫冊給母親講畫,探討繪畫問題,使母親恢復了正常的創作狀態,開始創作新作品。庫布里克書店通過畫展“禮物”看到了魏曉軒的作品,希望可以為她舉辦畫展。

10月31日,魏曉軒在北京庫布里克書店舉辦了畫展“魏曉軒 個展:45cm”。庫布里克書店“所有來看作品的人們,都能收穫到用於生活的質樸力量”。有些觀眾看完畫展後在本子上留言,寫道:“認真看了每一幅畫,像度過了一場安靜的電影,一個人美好的傷感的一生……感謝這如奇蹟的創造,讓生命的能量傳遞。”“窗台上的靜物讓我感到平和,有緣看到這些畫,很感謝你!”“好巧我也是四川人,第一次來北京,很幸運來這裏逢上您的畫展。”……

畫展開始了以後,魏曉軒變得更有動力了。女兒賴巍把許多觀眾的留言拍攝下來,魏曉軒看到之後“心中滿是温暖”。這次展覽不僅給了魏曉軒鼓勵,同時對賴巍也很重要。“45cm,是她輪椅的高度,是她牀的高度,是她洗澡台的高度,是一切她可以移動和停留的基礎。”展覽中的這句話是賴巍和母親聊天時的感悟。在準備這次展覽時,賴巍想要蒐集一些母親使用的物件的照片。賴巍才發現牀是45cm,輪椅也是45cm,家裏的好多東西都是這麼高。

“原來自己早已習以為常的東西,卻從來沒有正視過它。可是,它們對我造成很多的影響。雖然很熟悉它們,但一直都不知道生活裏都是這樣的高度。”賴巍這才明白,這是她迴避不了的部分。

之前的展覽中,賴巍都極力規避“特殊性”。她想讓媽媽呈現出一種“正常”的狀態,讓人看起來會以為是一位普通媽媽的畫作而已。“我不想讓這件事太煽情或者成為噱頭,對於特殊性我總會退一步。有一段時間我一直在處理這一部分的問題。但是,我後來想通了,她可能真的影響了我很多。於是,這次展覽我沒有把她偽裝成正常人。我和媽媽討論這一問題的時候,她也挺開心的。當我把這次展覽呈現出來以後,我自己有一種釋放感,就是好像我和她又達到了更深一步的和解。”賴巍解釋道。

疼痛 女兒與記憶

希望自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魏曉軒當年是突然之間生了病,原因至今不明。

70年代末的一天,她去重慶鄉下去教書,卻突然發起了高燒、身體疼痛,最後被抬着送回來。因沒有及時得到救治,魏曉軒患上了類風濕關節炎。病魔自此纏身,使她的骨骼逐漸軟化變形,甚至脱位。如果頻繁地吃止痛藥,又會對內臟造成極大的損害。賴巍直言,媽媽魏曉軒能夠活到現在,算是挺長久了。

儘管如此,與魏曉軒曾在一起學畫畫的男友賴城基,沒有因為疾病離開她。相反,“不能因為這個醫不好的病就不在一起”,賴城基堅持與她結婚。“1981年,我就出生了。小時候,我對媽媽的印象就是痛。她全身任何一個可以動的地方都是痛的。”賴巍回憶着,她最初的記憶可以回憶到兩歲時,“重慶的路很難走,媽媽疼痛的身體抱不了我多久。我兩歲的時候就必須要學會走路,自己走不動的時候再讓媽媽抱起來走一小段。在我兩三歲時,她還可以走得很慢;之後我五六歲時,她就要拄一個枴杖走路;再到我十幾歲時,就要拄兩個枴杖行走;最終到我十八歲去上大學以後,她就再也走不動了,一直卧牀不起。”

疼,成為了魏曉軒終日不斷提及的字眼。魏曉軒每天聊到最多的話題就是今天身體疼痛的感覺,這同時也是女兒賴巍的生活。“我從小到大的生活裏,她的痛苦是我的日常。她每天都會告訴我今天好一些了,或是今天又嚴重了,不能做飯了……所以,我兩歲多就要開始做家務。”

賴巍很清楚地記得,媽媽讓她第一次幹活的事情。當時,她和媽媽坐在一個街角休息,媽媽給了她五毛錢,並告訴她繞過街口右轉有賣筷子的地方,讓她去買雙筷子。賴巍真的走過去完成了任務。

直到五歲,做家務佔據着賴巍的生活。她還是特別開心地做家務,她內心有種成就感,“我會覺得我比任何人都能幹了。那時,我會慢慢地感覺到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我要去買菜,每次都把菜籃子提在胸口,從山下提到山上。還會提着菜籃子去幼兒園,把菜籃子放在講台底下,放學時順便買菜提回家。這就是我的生活。”

賴巍父親對她説,如果她有能力的話,這個世界很大,讓她能走多遠就走多遠。“他説,‘我不會像有些父母一樣,喜歡孩子一直留在身邊,我希望你去看更寬廣的世界。’這是他的原話。我也希望自己可以逃離。”賴巍回憶道。

18歲,賴巍考到了清華美院。重慶的家變成了魏曉軒和賴城基的二人生活,他們和賴巍成為了兩條不同的軌道。

環遊 父親與母親

表面是浪漫,背後卻滿是辛苦、疲憊

賴城基要帶着魏曉軒環遊中國,這也是魏曉軒後來拿起畫筆的重要原因,她畫下多幅關於他們老兩口旅遊的美好時光的作品:賴城基在麗江幫她梳頭髮、在海南海邊釣魚、在昆明翠湖邊餵食海鷗……

這一想法的最初,多少和賴巍與父親的溝通有些關聯。賴巍和父親聊天時談到她看過的一本書,“書裏講到了人的不同階段,比如六十歲以後,人就應該回歸到‘隱居山林’的狀態,和自然待在一起。聊到這個部分時,他挺受觸動,沒過多久他們就計劃着要出去旅遊了。”

賴城基動用積蓄買了一輛二手車,自己動手改裝成了房車。他們二人的吃住都可以在車裏,連洗澡問題也一併解決了。同時,他還把一輛自行車改成了電動車,連接上魏曉軒的輪椅,變成了四輪車,讓她靈活方便地一起漫遊中國。

2013年11月,他們開啓了4個月的海南越冬之旅。那是他們第一次遠行,遊玩了海南、廣西、雲南、貴州等地。此後三年,他們出遊四次,一直在路上。除了西藏新疆,老兩口把全國都“窮遊”遍了,還曾計劃着要去歐洲旅遊。賴城基在汽車論壇上堅持發帖,記錄他們的旅行故事,引起不少網友的羨慕。

可是,他們的旅行戛然而止。2017年的夏天,賴城基在旅途中突發心臟病,驟然離世。

“極致的浪漫主義者”,這是賴巍對父親的評價。“他是拼命燃燒自己的人,有些不計後果的浪漫。而我有時候會稍微退一步,變得理智一些,讓生活很平淡。但他屬於往前走一步會覺得更好一點。”

賴巍認為,父親選擇旅遊還有另一原因。“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有些抑鬱。父親和我提過,他總是在半夜非常難過,睡不着還渾身發抖,回想起來自己的一生有些難以接受……他當時的狀態特別不好,也沒有得到幫助。所以,他想出去,想讓自己內心浪漫的一面存在一下。”但是,魏曉軒不太想出去。兩個人一起旅行,魏曉軒在野外是完全不能動的,只能在輪椅上或者車上,這意味着一切的事情都是有賴城基去完成,但她只能聽從賴城基的安排。

“爸爸特別的累。講出來很浪漫的故事,背後是非常辛苦的。我甚至覺得他最後走的原因也跟過度疲憊有關係。”賴巍分析道。

賴城基的離世,又讓家裏親戚的注意力再次轉移到了魏曉軒的身上。魏曉軒以後要怎麼生活,成為了更重要的事情。有段時間,她的狀態變得混亂,她再次回到重慶的房屋,所有的傢俱都如從前一樣矮矮的,方便上下。魏曉軒又一次發生意外,摔斷了胳膊,造成了粉碎性骨折。但是,她沒有痛苦表現,反而有一種高興的狀態。

“我問她為什麼骨折了還這麼開心,她想了想才發覺好像是有些奇怪。她覺得釋放了,好像被人看見了。她在極度的痛苦裏,陷入了混亂的狀態,無法釋放自己的悲痛。”賴巍談道。

繪畫 女兒與母親

讓灰色的生活變成了彩色

出於方便照護考慮,魏曉軒被親戚接去成都,安排在了一家養老院生活着。賴巍同時想着各種方法,想讓母親的狀態好轉。從2018年10月開始,賴巍每兩星期給她送一束花,“她住的地方需要一些至少看起來美的東西,可以舒緩人的情緒。從那個時候,她開始注意到花,並嘗試着畫下來。”

魏曉軒給女兒的信中曾寫道:靜坐靜養,為什麼不利用這時間畫幾張素描呢?有了這個念頭我一下子就高興起來了,於是也就有了後來那些幅素描畫……

每個月,賴巍都會回到成都陪陪母親,她們建立起了共同的話題,而不僅僅只有魏曉軒的疼痛了。“之前和她講了畢加索、馬蒂斯、常玉、大衞·霍克尼……從不同的方面講,他們怎麼處理一個空間和自己的感受,怎麼將同一個題材,用不同的表現方式等課題。最近半年,我們一直在探討着如何把繪畫和照片脱離開,去畫一個自己想要的畫面,而不是畫成一張照片。”説完,賴巍在手機上找到母親最近的習作。魏曉軒正在用了不同的色彩畫着同一朵花,嘗試練習不同的處理方式。

魏曉軒狀態好的時候,可能一天就能畫完一張,但狀態不好的時候,則需要幾天。賴巍讓她在狀態不好的時候及時停下來休息,等到畫面再次有新鮮感的時候再繼續創作。“如果沒有新鮮感,不管停多久都行。因為那新鮮勁兒沒來,你還繼續畫的話,絕對就畫壞了。”她告訴魏曉軒。

最初,魏曉軒畫的最多的作品就是花,她愛惜女兒送的花,甚至害怕花會枯萎得快,夏天的時候都不開空調。之後,賴巍讓她嘗試着畫空間、畫人物。魏曉軒除了畫自畫像,還會回憶起愛人賴城基,畫下他們美好的瞬間。

通過繪畫,魏曉軒度過陰霾密佈的生活,她在信中感慨道:繪畫不單能療傷與打發時間,更強大的功能——它可以將進入了人生旅途灰色路段的人的灰色生活變成彩色。無論你怎麼塗鴉,它都會讓你感到快樂!

魏曉軒也遇到過創作瓶頸期,經過一段創作爆發期之後,她漸漸進入了對舊題材和技法開始厭倦的狀態。“甚至有一段時間我和她之間也產生了激烈的衝突——她總是在一張已經完成的作品上繼續工作,直到把它畫糟,或者無法進行下去,停留在某處,缺乏動力——這讓我也無能為力。”賴巍談到。

於是,魏曉軒多次與心理醫生交談,並且在整個過程中仍舊不斷練習,學習“如何以一種更加細膩和温和的方式與繪畫以及世界相處”。

賴巍通過作品感知到了母親已經度過了瓶頸期,“有一張小畫,她畫在草原上,藍天白雲,她和爸爸的車停在一角,她自己在車裏往外看,是個小圓點。雲在動,草原上有微風,她望向的是爸爸的鏡頭。她的愛和自由又回來了,還有那種特有的幽默感。我看到了她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