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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文學》2020年第11期|餘靜如:夜班
來源:《青年文學》2020年第11期 | 餘靜如  2020年11月19日07:37

她總是在夜霧中騎行。

遠處浮動着的燈光在她看來,是一隻只怪獸的眼。初夏,在見不到太陽的時候,還是有些冷。她小心謹慎地握着電瓶車的把手,手心濕漉漉的,裸露出的皮膚也是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霧。

鑰匙插進鎖孔裏,放慢動作,“咔嗒”一聲。門開後,她躡手躡腳地走進客廳。一隻腳率先從運動鞋裏解脱出來,探索着伸向前方,尋找那熟悉的、柔軟的觸感——毛絨拖鞋,卻被什麼阻礙了。衣架?沒有這樣寬,也沒有這樣的……温度。

她驚呼一聲,在眼睛適應了黑暗的同時,她看見一個黑影正站在自己面前。它離她那樣近,她甚至能感到它的呼吸,無處可逃,她僵在原地,血液凍住。

“鬼叫什麼?心臟病都給你嚇出來了。”一個聲音斥罵道。隨即燈亮了。

一切都恢復正常,淡黃色的桌椅,淺紅色的沙發,米色的沙發墊,漆面剝落的木質茶几,幾何花紋的瓷磚……母親站在她面前,頭髮蓬亂,眼皮和嘴角都耷拉着,這表情讓母親的嘴角多出來幾道突兀的豎紋,像是被特意用炭筆描繪過一般。這一切似乎都在苛責她,她就是罪魁禍首,是她影響了母親的睡眠。

“你一驚一乍做什麼?”母親狐疑地看着她。

她的一半靈魂仍留在方才的情境裏,黑暗中,一個身影擋住她,一切都是陌生的。

“唉……”母親誇張地長嘆一口氣。

“是我開門吵醒你了?”她問。可她知道不是,她進門時,母親已經站在客廳裏,就站在她面前。

母親似乎不屑於回答她,但也不願意讓她從過錯中解脱出來,只是哀嘆着走到沙發邊坐下,眼睛盯着茶几上一隻空的白瓷杯。

她給母親倒了杯水。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喉嚨乾渴,她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仰起頭,咕嚕咕嚕地喝着。母親不滿地瞧着她,她暢快喝水的樣子加劇了母親的不滿。

“你不懂,睡不好的人有多難受。”母親説。“難受”二字對應着她的“暢快”,一個大口喝水的人,她感受着自己身體的需要。母親由嫉妒而生出怒火。

“喝點水吧。”她敷衍道。

母親瞪着瓷杯,一聲不吭,抵抗般地靜止着。

她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她知道母親想要什麼,只要她花時間、費口舌,只要她也做出筋疲力盡的慘相,或者露出愁容,或者乾脆流淚、大哭一場……可她只想睡覺。累了的人想睡覺,睡一覺就會舒服了。她被這個念頭迷惑,腳步也跟着它走進自己的卧室裏去。她走進去,關上門。當她的腦袋接觸到柔軟的枕頭,她便要入睡了,沉甸甸的睡夢壓着她,舒適,不安,又回到舒適裏去。不安變成了枕頭裏的一根黑色羽毛。

黑色羽毛承載着她的夢,它由小變大,由大變小。她在意識裏和它搏鬥着,在她睡眠的前三個小時裏,她贏了,它躲進黑暗裏,在她睡眠的後三個小時裏,它突破她的防禦,迅速生長起來,她聽到它的骨頭因為過快的生長而破裂了,但它很快又長出新的,更堅韌,更有力量,它搖曳着自己的翅膀站起來。

她也站起來。

她早該知道是這樣,母親仍坐在沙發上,保持着她六個小時之前見過的樣子,一動不動,像一個絕食抗議的人,又像是遵守了什麼教義的虔誠教徒。

母親一眼也不看她。她知道事情尚且有挽回的餘地,只要她肯抱住母親懺悔或者做些別的。但這些僅僅想一想便讓她感到疲累。她腦子裏的畫面即刻被另一些念頭代替,比如:在這六個小時裏,母親是否真的一直這樣坐着,從未離開沙發。她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茶几上那個白色瓷杯上。杯子裏的水滿滿的,看來母親確實沒有喝過。她又把目光轉向客廳裏的其他地方,還有洗手間的方向。母親會在這六個小時中,起身去過某一處嗎?她無法確認,最後,她盯住沙發上的褶皺。在母親豐滿的臀部下面,沙發面上伸展出一條條淺淺的溝壑。在那旁邊,還留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凹陷之處,另外,再遠一點的地方,沙發布拱起一道橫紋。

通過這些,她還原出了母親側躺在沙發上的姿勢。她知道母親也在揣測着她的想法。母親的餘光打探着她,隨着她的眼睛和意識,和她一起推理到了這一步。她們兩個共同向真實的那一幕——多麼可笑的一幕逼近了:母親在她起身之前從沙發上坐了起來,飛快地整理着自己的頭髮。

“你走開,別待在我面前。”母親慌忙打斷了這一切。母親掩飾自己的尷尬,她已經瞭然於胸。這句話對她沒有發生什麼效用。

但她想到,接下來母親或許會流淚。她厭煩地起身,走到廚房裏,打開冰箱。冰箱裏有幾個蔫了的西紅柿,一個保鮮膜包住的盤子,裏面是半條黃魚——母親留給她的,她要接受這好意嗎?她再看向下一層,那裏有她前一天買的黑糖吐司,還沒有被拆過包裝,她捉住它,又拿了一瓶可樂,大聲關上冰箱的門——既然母親醒着。她趿着鞋,在地板上摩擦出聲音,回到客廳,經過母親面前,進入自己的卧室裏,關上門,她要吃點東西,吃完之後她會玩兒手機,她可以看熱門綜藝節目,也可以上上網,逛逛明星超話。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要做點兒什麼。

她很快就沉浸其中,沉浸在她的食物和娛樂中。她慢吞吞地嚼着麪包,一邊觀看着一個出生在明星家庭的女孩發出的日常生活記錄,那女孩年紀還小,言談舉止打扮都透露出她對成人世界有失偏頗的理解。她仔細地觀察着女孩的舉動、神態,想從她眼睛裏發現什麼不為人知的東西。可她只看見烏溜溜的兩顆眼珠子,似乎在她打量女孩時,女孩也在打量她。她為此感到不適,女孩能打量她嗎?當然不能。女孩只能看見黑漆漆的鏡頭,但她可以打量女孩,作為觀眾,她有這個權利。可是她分明看到女孩在打量她,那種屬於孩子,卻又不像是孩子的眼神。她明白了,女孩確實在看她,女孩看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她。女孩對她會有些什麼認識……作為觀眾的優越感在她想象的過程中漸漸消失了。她感到莫名的不安,孤獨感促使她打開了彈幕,許多充滿情緒的文字充斥在電腦屏幕上,一些人無所顧忌地對這個孩子謾罵着,更多人在罵女孩的父母。她饒有興致地看着,這才感覺到節目的完整。她並不贊同也不反對誰的觀點,僅僅只是觀看。在她厭煩之後,網頁上又接連着推送了許多關於童星的娛樂八卦,她挑選着點開一些又關閉。當她再一次感到睏倦的時候,她聽見客廳裏的關門聲。她想,母親出門去了。

她再醒來時,又是黑夜。

她騎上自己的電動車,發現母親給它充過電。看來一切都還正常。雖然她已經一個星期沒有和母親對話。她們母女倆就像是默契般,一個人説話,另一個便不回答。母親這一次給她的電動車充電,是示好?或是求和?無論是什麼,她已經適應現在和母親的相處方式,與其説適應,不如説喜歡。

她來到公司,清靜的大樓讓她感到愉悦。她仰頭看,城市裏的夜空是淺藍色的。

從進幼兒園開始,她便不得不與各種人接觸。首先是其他的兒童,然後是老師。她不喜歡和人接觸,不喜歡被關注。只愛自己一個人玩兒。當必須要羣組做遊戲的時候,她一定會因為緊張而驚慌失措,她的羣組會因為她輸掉,沒有一次例外。這樣下去,終於在某一天,她被其他人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總會有什麼人同情她,事實上,她很滿足地佔據着屬於自己的角落。可這種滿足是無法持續的,接下來還有小學、中學、大學。她總避免不了要和各種人待在一起,合作,或是發生爭執。難熬的每一天。她在朦朧中產生一個願望,她學會隱身術,或者,讓周圍的其他人都隱身。這當然只能是願望而已,她努力地適應着周遭的環境,漸漸地,就連她自己也忘記這麼一回事。只當自己是一個有些內向,不自信的普通人而已。她看自己,正如旁人看她,無甚差別。

起初應聘這份網絡公司的工作,她和其他人一樣選擇的是白天上班。這是理所當然的,人們都在白天上班,夜裏休息。但輪到她面試時,主管告訴她,日班已經不缺人了,夜班可以接受嗎?

她猶豫着接受了。當時她所想的是,如果不接受,她就必須去面試下一家公司,她不喜歡面試,更憎惡向人一遍一遍地介紹自己。她介紹的是她自己嗎?她不確定。那種感覺就像在撒謊。她不熱愛也不向往任何一份工作。

她第一次一個人在夜間的辦公區裏工作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體內有另一個生命在甦醒,在這空蕩蕩的,寂靜無人的辦公區裏,一切都變得鮮活起來。她意識到自己無須出現在任何人的視野中,無須對任何人發出要求和迴應。她感到極大的愜意。她興奮得大口喘息,呼吸着屬於自己一人的空氣,就像一頭誤以為自己是魚類的哺乳動物,在上岸之後才發現真正適合自己的棲息地。

幾乎沒有發生任何困難,她順利地調整好了自己的作息。她每天夜裏從八點工作到凌晨四點。她極其享受這樣的一份工作,不光是辦公樓裏的安靜,整個世界都隨之變得簡單、安靜起來。她獨享着龐大的空間資源與個人自由。在辦公時,她播放着流行音樂或是體育新聞,有時候也可以是搖滾或是相聲。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坐在自己的轉椅裏,有時候會把兩條腿擱在電腦桌上。她從小都不愛運動,但一個人在夜裏,她會使用公司的健身設備。她還為此給自己買了一套健身服,性感的那一種,與海報上的女明星同款,和她一貫的風格不同——事實上她沒有風格。她做這些事情,並非對它們有什麼興趣,僅僅只是因為她可以這麼做,在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瞭解她、審視她的情境下。她做每一件事都能讓自己感到快樂。

原本這一切都很好。直到她發現自己遇見了唯一的阻礙——她的母親。

阻礙是相互的,即使母親不做出任何行動,母親的存在本身也構成了阻礙。母親於她而言是那麼真實的存在,是她和真實世界的有力聯結。她見到母親時,便不得不恢復往日的習慣,她得説點兒什麼,和母親交談,也得應對母親和她説的那些話。母親的話——天氣、人羣、社交、親戚們……這一切讓她感到限制重重。她在夜晚所收穫的愉悦被一掃而空。這樣一來,她自由的心境便不得不被切割成一塊一塊的。它們不連貫,產生的效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她企圖儘量避免見到母親。這其實並不是難事,她的工作在夜裏八點開始,而母親往往在六點鐘結束晚飯,半個小時後便出門散步。她只要在六點半之前都窩在被子裏,裝作睡覺即可。凌晨四點她結束工作,回到家中也不過五點左右,母親往往都在熟睡。

開始的一段時間確實如此。她暗自竊喜,隨即向着更深處的寂寞潛去,而熟睡中的母親正渾然不覺地被包裹在這陰謀之中。

這快樂大約只持續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在之後的某一天,母親在晚飯後突然衝進了她的房裏,像是要驗證牀鋪上的並不是假人或是別的什麼,母親粗暴地掀開了她的被子。她的雙手抱住肩膀,蜷着腿,一臉驚恐地看着母親。

“我失眠了,你知道嗎?”母親湊近她的臉,一隻手指指着自己鬢邊的白髮,似乎這白髮是近幾天才長出來的,似乎它們是因失眠而起,又似乎她是真的失眠。

她起初自然是選擇相信母親。母親指責她説,因為她做了這一份工作,每天必須凌晨才回來,她發出的聲響嚴重影響了她的睡眠。

她買了一隻軟綿綿的鑰匙掛件,掛件是海膽的形狀,中間是空的,鑰匙用一根繩子拴着,包裹在柔軟的海膽裏,不會和包裏裏任何東西發生撞擊。她把有跟的鞋子也都收了起來,只穿運動鞋上班。衣服和褲子,她也按照面料歸了類,凡是容易摩擦出聲響的,她通通收起來,只穿針織衫和純棉T恤。就連房門上她也花了不少心思,為了讓它不發出聲音,她剪碎一條薄薄的舊裙子,將它剪成一個個小方塊,用雙面膠帶將它們貼在防盜門的邊緣,每隔五釐米貼一小塊。效果非常不錯。

可母親仍在她到家時醒來。只要她進入客廳,母親的卧室就有各種聲音傳來,嘆息、呻吟、咳嗽,因為反覆翻身而導致的牀鋪吱吱呀呀的聲響,帶着譴責的意味。

她以為是燈光的問題,往後進門時索性連燈也不按開,但這並沒有帶來多大改變。母親在開始的一兩夜似乎是睡着的,但很快就變得更加敏感,母親未出房門,但用了激烈的方式來表達不滿。她聽見房間裏有摔砸東西的聲音,有時候還有音樂聲,母親大聲放着黃梅戲或者春節聯歡晚會上的小品。她不斷聽見陳佩斯和朱時茂的聲音,相同的對話,一遍又一遍……母親總是一連幾天都重複播放着同一個東西,以至於她閉上眼睛腦子裏也能聽見那一串聲音的迴響,原本有意義的詞語和對話因為反覆而變得毫無意義,甚至有時候她在上班時,腦子裏也會突然想起那些聲音,她有限的自由也被破壞了。

母親的行為嚴重打擾到了她的睡眠。她選擇忍受,她從未敲開過母親的房門。她為自己網購了眼罩、耳塞,還有褪黑素。這些東西有時候能幫助她的睡眠,有時候無效。

她不得不思考起來,最終她的落腳點停留在一個切實的問題上:母親是如何能夠做到準確地感知她的出現?她無論怎樣小心不發出聲音,母親總能在她到家時醒來,走到客廳裏,母親和她冷戰時,躺在沙發上,也立刻能在她開門之前坐起身,裝出從未休息過的樣子。

母親真的像她自己説的那樣失眠、焦慮?她不相信。母親的氣色看起來很好,有時候甚至是容光煥發,哪怕母親非要裝出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把那一縷灰白的頭髮特意挑出來展示,事實上她依然神采奕奕,她的肌膚平滑、白皙,如同每天早晨喝下的牛奶。她的眼底沒有皺紋,也沒有黑眼圈。當母親靠近她,抱怨自己睡眠不好的時候,她甚至聞見母親的頭髮和脖頸間散發出一些好聞的香味,那是昂貴的洗髮水、潤膚露和母親的體温結合出來的味道。反觀她自己,她睡覺起來嘴裏總是十分苦澀,當她張嘴時,她總能聞見自己嘴裏——地獄一樣的氣味——腐爛、疾病、發酵的惡臭。鏡子裏的她,頭髮像枯草一般,沉重的黑眼圈,滿眼紅血絲。她的指甲也缺乏光澤。

她懷着怨氣不再和母親説話。無論母親如何沉默着挑釁,如何不斷挑戰她的禁地,她只是為自己設置新的底線,忍一忍,再忍一忍。這樣一日復一日地過下去,持續了許多天,她懷抱着重新回到自由世界的信念等待着,事情終於慢慢有了變化;她和母親偶爾能夠向對方説上一兩句話——即便是令人不愉快的話,母親還給她的電動車充了電。她感到曙光就在不遠處。不算太久之後的一天,當她回到家時,僅僅在黑暗中,她便意識到有些事情開始了它的變化——母親不在這裏,不在客廳。她脱了鞋,伸出腳探進自己的毛絨拖鞋。她站在沒有亮燈的屋子裏,閉上眼睛,幾十秒後又睜開,她的眼睛適應了黑暗。她定定地看着母親的卧房,等待那裏面發出亮光,再發出些什麼聲音。

母親的反應似乎變得遲鈍了,還是已經放棄了這種無聊的做法?她並不心懷僥倖,而是選擇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耐心等待着。五分鐘後,母親房裏的燈遲疑地亮了。她鬆了一口氣,些許失落的同時,希望又找回了她——這一日仍然是不同的。母親房裏安靜着,燈過了一會兒便熄滅了。她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鐘,隨後感激地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卧室,關上門。她很快就進入了深睡眠。不知道是母親結束了噪聲的製造,還是她自己的身體和大腦已經完全適應了這一切。

那一個夜晚成為她與母親生活中的一個轉折點,也許它也是她和母親各自生活中的一個轉折點。當時間一天天過去之後,她越來越確定這件事——她和母親都已經適應了獨自生活;儘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母親也同樣沒有見過她。她們通過這個屋子裏一切微小的變化來確認對方的存在。她知道母親早上煮過兩人份的小米粥,她可以把母親剩下的那一半吃了,也可以不吃,那樣它便會成為母親的晚飯。母親知道她在消耗冰箱裏的罐裝飲料,頻率是一天兩罐,她都在夜裏喝。除了通過食物來感知對方,屋子裏其他物品的存在也變得更加具有意義。她從未如此注意過這屋子裏的一切,她通過所有物品的擺放位置來了解母親一天之中所有的動作,帶有笑臉的購物袋來自樓下最近的小便利店,而印有“謝謝惠顧”的購物袋來自另一家距離她們家兩公里的大型超市,母親得坐公交車去那個地方。她通過塑料袋的出現,計算出母親每三天去一次大型超市。通過浴室裏下水口被清理的頻率,推測母親每兩天洗一次澡,她有時候會拿起母親的木梳呆呆地看着,那上面纏繞着母親的幾根長髮。

她不再受母親的打擾,漸漸地,她在回家時不那麼小心翼翼,她會打開客廳的燈,穿着拖鞋在廚房、客廳和廁所之間走動。她走動的時候,饒有興致地觀察着母親的房門,彷彿它自己會做出什麼表情和動作似的。但它只是老老實實地不動。她偶爾坐在沙發上,打開一罐飲料,饒有興致地注視着母親卧房的方向,品味着自己的成功。有時候,她有意關上燈,假裝自己不在客廳裏,就像母親從前在她回家時做的那樣。在黑暗中觀察母親的卧房已經成為她的樂趣,偶爾母親卧房裏的燈會突然亮起來又熄滅,就像跟她眨了眨眼似的。她想,那是母親在和她開着善意的玩笑。

在最近的一個凌晨,當她再一次回到家時,她突然想要知道,母親究竟在不在房裏。

她記起母親衝到她的房間裏,掀開她的被子。她也有這樣的一種衝動。黑暗中的她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打開自己的手機,手機發出的光亮把她腦袋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個碩大的頭顱。她瞄着母親的房門,思考手機的光亮能否穿越緊閉着的那扇門的縫隙,到達母親的牀前。為了測試這一點,她索性打開了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亮光頓時以她為中心展開,圍繞着她的一切都變得明明白白。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假裝自己在尋找着什麼,邁着細碎的步子沿着客廳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她停留在母親的卧房門口,靜靜聽着裏面的聲音。她確定,母親醒了。母親能感應到她,就像從前那樣;但母親並不開燈,也不發出抱怨的嘆息,甚至連翻身也沒有。門那邊是一片寂靜。母親對自己徹底容忍了嗎?抑或是接受?她不敢相信。她期望是這樣,卻決定耐心等待母親做出什麼反應,這是進一步的挑釁,她將耳朵輕輕地貼在房門上。有聲音了,但那並不像是卧房裏的聲音,更像是有風在吹拂着一片空曠的地方,她仔細聽着,風被困在一個巨大的通道中,通道中是晦暗的天空,悶熱、乾燥,風在那裏緩慢地經過,有時候,風會受到一些小東西的阻礙,可能是頑強的植物,也可能是已經死去的植物屍體。還有疲憊的昆蟲,被風挾裹着撞擊到門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她仔細分辨着這些響聲,在漫無目的的幻想中出神,突然發現腳下有一道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房裏的燈已經亮了。

她感到害怕。她竟沒聽見電燈開關被按下的聲音,也沒有聽見母親翻身、起牀。那麼,她也可能錯過了更多。她無法把握屋子裏的母親在做些什麼。她害怕到身體僵硬,一時之間,她雙腿麻木,無法把自己從母親的卧房門口挪開。她的耳朵仍貼着房門,手掌也依然保持着原先的動作——五指伸開,扒在房門上。此時的任何動作都能驚擾這個夜晚,她只好維持着身體原先的姿態,被迫地聽着房門內的變化——確實有變化——風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輕微的氣息流動,它沿着房門,具體地、緩慢地流動着,它擁有自己的温度。她突然意識到,那是她無比熟悉的氣息——屬於她母親的呼吸。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母親就在門的另一面,也和她一樣,雙手扒在門上,用耳朵貼着房門,小心翼翼地呼吸着,靜靜地聽着她這一邊的聲音。

餘靜如:生於江西,畢業於復旦大學寫作班。小説散見於《鐘山》《青年文學》《西湖》等雜誌。出版有中短篇小説集《安娜表哥》。現居上海,從事編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