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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20年第11期|裘山山:革命友誼(節選)
來源:《青年作家》2020年第11期 | 裘山山  2020年11月19日06:25

我和藍藍的革命友誼是從初一開始的。

在一張兩寸大的黑白照片上,我和她緊挨着坐在一起,我在前,她在後,照相師傅要求我頭朝後歪,她身往前傾。這是當時的標準構圖。兩個黃毛丫頭雖然緊靠在一起,表情卻已被師傅擺弄得很僵硬了,一絲笑容也沒有。照片右上角寫着“革命友誼”四個字。那時候言必稱革命,革命理想、革命紅旗、革命師生等等。在“革命友誼”下面還有幾個小字:1971年國慶。那時我讀初二。

其實我和藍藍小學就認識了,但我只知道她的大名叫江如藍,並沒和她交往過。因為轉入那個小學我只讀了一個月,一個月裏也總是和趙小珍黏在一起,忽略了她。一進中學,我見到她就笑起來,總算有一個認識的。她也笑,還小聲説了句,我喜歡聽你講故事。

藍藍個子比我高,説話聲音卻比我還要細,從來聽不見她大笑,也看不到她和同學打鬧。陳淑芬和王躍紅她們説她蔫兒吧嘰的,不好玩兒。可我就喜歡她這樣的,我自己就是個蔫兒人。

課堂上,藍藍坐在我後面,從來不會拍我的背找我説話。當然我也不會回頭和她説話,不像坐在我前面的陳淑芬,分分鐘回頭。經常影響我聽課。連我同桌劉大船都煩她了:你腦殼又轉過來幹啥子?煩得很。陳淑芬噘嘴道,我又不跟你説話,討厭。

藍藍的家住在一個山坡上,我們家也在山坡上,我們兩個山坡之間有一條大路,所以我們常約好了在大路口等着,一起去學校,放學了更是一起走出學校,在路口分手後,分別爬坡回家。雖然我們手拉手一起走,卻很少像其他女生那樣嘰嘰喳喳説個沒完,不説話是常態。可是隻要和她在一起,我心裏就妥妥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話還沒説完,她就猜到我要説什麼了。同樣,我也能從她的表情裏明白她想説什麼。我們常為彼此的默契大笑。

彼時父親正好休假回家,母親嫉妒地跟他説,兩個丫頭在一起話就多,跟我都沒那麼多話。父親搖頭晃腦地説,樂莫樂兮新相知。我問父親什麼意思,父親説,人生最開心的莫過於新交到一個好朋友。我説,我們要做一輩子的朋友。父親説,一輩子很長呢。

讀大學後,我終於在屈原的《九歌》裏讀到了這句話:樂莫樂兮新相知。也才知道前面還有一句,悲莫悲兮生別離。那個時候,我和藍藍已經失去聯繫好多年了。新相知,生別離,都體驗了。

有時候我也去藍藍家玩兒。她家人很多,除了爸爸媽媽,還有兩個弟弟加一個奶奶,比我家多一倍,所以總是鬧哄哄的。這一大家子人裏我最怕她奶奶。江奶奶身子瘦小,駝着背,總穿着一件黑色的對襟衣服。我怕她,是因為她隨時蹙着眉,好像在生氣的樣子。我認為奶奶應該是笑眯眯的,慈眉善目的。不過我沒敢跟藍藍説,因為藍藍喜歡奶奶,她是奶奶帶大的。

因為家裏人多,藍藍又是老大,所以她很辛苦。除了做很多家務,每個星期天還要去打草賣。她説父親單位養了牛,需要牛草。好像是一分錢一斤。她説她一次可以割二十多斤。

其實我也想有個掙錢的門路。雖然父親偶爾會給我和姐姐一點零花錢,但哪裏夠用啊。想買冰棍兒吃,想看小人書(兩分錢看一本),還想買好看的手絹(兩毛五一張),各種開銷,真缺錢。

有一天,藍藍突然問我:你想不想跟我去割草?

我立即回答,當然想去!

我以為割草就是上山玩兒,跟小時候挖野菜差不多。一邊玩兒一邊掙錢,多好!我還以為我從此就走上了致富道路呢。

“我以為”是我少女時代的口頭禪,每每判斷錯誤,我就會辯解説,我以為……父親曾搖頭嘆息,覺得我腦子太簡單了,給我取了個綽號“徐以為”。

星期天一大早,“徐以為”就揹着背篼去找藍藍。

藍藍已經為我準備好了一把鐮刀。我們一起上山。山上草木茂盛。走到一個低窪處,只見一蓬蓬的茅草如波浪般起伏,彷彿在召喚我們手中的鐮刀。藍藍比劃着給我講怎麼用鐮刀,我還沒聽完就衝進去開始割了,好像是去割錢。

可是不到半小時我就後悔了,真希望沒答應她來。割草一點兒都不好玩兒,草很扎人,胳膊上被劃出一道道傷痕,又癢又疼,時不時還有蟲子爬到身上咬一口。雖然秋天了,還是很熱,汗水一個勁兒流淌,流到眼睛裏又澀又疼。

原來掙錢這麼難啊。我又以為錯了。但藍藍好像很習慣似的,一聲不吭,時常撩起脖子上的毛巾擦汗,有時還過來幫我擦擦。她割草的速度很快,像個老手。

我們七點多開始割的,太陽昇高時她停下來説,太熱了,你會中暑的,我們回去吧。我巴不得她這樣説,連連點頭。

我們揹着草來到藍藍父親的養牛場,很多人在排隊,都是來賣牛草的。我掃了一眼,可能我的最少了,只有大半揹簍,人家都是壓得結結實實的滿滿一簍。有的不但揹着一簍,肩上還扛着麻袋。

終於排到我們了,藍藍先過秤,那人看了一眼,給了她一個兩毛的,加兩個硬幣。然後是我,我很羞愧,沒好意思看自己有幾斤幾兩,迅速接過那人給我的錢往口袋裏一塞。瞟到一眼,好像是個一毛的紙幣,裏面包着硬幣。

藍藍很高興,她説今天賣的錢(她掙了兩毛八)可以買好多斤紅苕土豆。我問她買那麼多紅苕土豆乾嘛?她説奶奶是農村户口,沒有糧票,兩個弟弟飯量又大,所以家裏口糧不夠,必須摻和紅苕土豆這些雜糧。

我此生掙到的第一筆錢,就是跟着藍藍掙的。這個必須刻碑。

和藍藍分手後,我取出自己的錢來看。哇,超出我的預期,有一毛紙幣,還有一個五分、一個兩分、一個一分。一毛八呀。

我很激動,雖然比藍藍少一毛,但對我來説已是鉅款,可以看五本小人書,還可以吃兩根冰棍兒。我是不會拿去買紅薯的,我們家口糧夠吃了。父親常年在外,我們就母女三人。

哪知我割草回來,發生了一系列問題,先是胳膊脱了皮,紅紅一片,很疼;之後是蟲子叮咬的地方過敏了,起了很大的包塊兒,包塊兒又變成水泡,水泡又破了,剛好在小腿上,導致我很長一段時間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少女時代是個過敏大王,動輒過敏,世界萬物都是過敏源。

藍藍説,你太不經曬了,多曬兩次就好了。

但媽媽説,算了算了,我看你得不償失。

於是我再也沒去了。藍藍一個人繼續割草賣草。星期一來上學時臉上常有劃痕。一看到那個劃痕,我就會想到她那個瘦小的陰沉的奶奶,我想藍藍就是為了她的口糧才那麼辛苦的。這讓我越發不喜歡她奶奶了。

可是藍藍總跟我説,奶奶對她很好,她一歲多就被送到奶奶家了,奶奶並沒有嫌棄她是個女孩子,專門養了一頭羊,讓她喝羊奶,奶奶還餵了兩隻雞,賣雞蛋給她做新衣服。她在鄉下長得胖乎乎的。上學前才回到父母身邊。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她,你媽為什麼要把你送到奶奶家?

藍藍突然怔住了,好一會兒才説,嗯,這個,我也不清楚。

見她支支吾吾的,我便説,我小時候也在鄉下呢,我三個月大我媽就把我送到鄉下了,一直待到三歲。

為什麼?這回輪到她問我了。

又輪到我支吾了。我説,那個,好像是,我媽工作太忙,爸爸在外地修路。

她沒再問。我們很默契地轉移了話題。

我當然知道母親為什麼把我送回老家。但這是個祕密,我不能説,對任何人都不能説。以前在石家莊,周圍的人都知道我們家的事,父親因此被人貼過大字報,母親因此捱過鬥,我和姐姐也經常被罵。我們有個稱謂,叫“可教育好子女”,但凡爹媽出身不好或“犯過錯誤”的,都頂着這個稱謂。現在換了一個新地方,就算父母不囑咐我,我也不會説。我小心翼翼地守護着不被人另眼看待的新環境。

雖然藍藍是我好朋友,我也不能説,不是我不相信她,是這個事已經被我貼上封條了。

難道藍藍和我一樣,也守着一個祕密?

如果説我和藍藍之間有隔閡,那就是這個了。我們彼此有事瞞着。

放寒假了。我不喜歡寒假(當然是和暑假比),天氣冷不好玩兒不説,中間還有個春節。春節雖然可以打牙祭,卻平添了很多家務事,大大減少了玩兒的時間。

比如要炒花生瓜子,起碼炒三鍋。我那時很奇怪,為什麼所有好吃的都要留到過年吃?一直吃到不消化為止。炒花生炒瓜子這個任務通常是交給我的。坐在爐台邊,拿個鏟子,機械地一下一下地在鍋裏翻動。太無聊了,令我痛恨不已。有一次我心生一計,炒第一鍋時看了時間,十五分鐘剛好炒熟。於是炒第二鍋的時候,我拿鬧鐘定好時間,十五分鐘後響鈴。這樣我就可以不盯着鍋看了,一手拿書,一手翻動花生和粗鹽。那時候炒花生是用粗鹽。

眼裏一旦有了書,時間就過得快。可是第二鍋竟然炒煳了。媽媽説,你怎麼搞的?人站在爐子邊上還要炒煳?你沒鼻子嗎?我辯解説,我以為十五分鐘剛好一鍋,我定了鬧鐘的。媽媽説,你以為!你也不想想,第一鍋十五分鐘,是因為火還沒上來,鹽也沒燙,第二鍋就不一樣了,應該少幾分鐘才是。書呆子!哦哦,我恍然大悟。説來我小時候除了會考試,其他方面都很傻。

炒好的瓜子花生,有一部分還要剝出來搗碎,做湯圓心用。所以我還有個重要任務,磨湯圓粉。想起來就感慨,吃個湯圓,從泡糯米開始,到煮好吃進嘴,要經歷九九八十一關。哪像現在,各種湯圓擺在那兒隨便挑。當然,最辛苦的是我媽。我不能不幫她分擔。

我們那一大片房子,只有一家人有個石磨,一到過年,每家每户都去他們家磨湯圓粉,連續幾天排長隊。我不記得大家是怎麼回報他們的,也許每家都留下一點湯圓粉?因為人多,通常是先拿個盆子去排隊,排到了,再端着泡了兩天的糯米去推磨,那可是比炒花生還要無聊耗時。

哪曉得,我剛一吐槽,藍藍就説,你早説呀,我家有石磨。

真的嗎?我簡直覺得喜從天降,臉都笑爛了。

必須説,去藍藍家磨湯圓粉,在我的人生中,是壞事變成好事的典型範例。我主動跟媽媽要求去完成這個任務。用背篼背上泡好的糯米,第一天磨好了我們家的,不過癮,第二天又去幫隔壁鄧阿姨家磨,第三天再幫王阿姨家磨。每次都是藍藍幫我推磨,我只管添米。她説你胳膊太細了,推得太慢。

當然我也有貢獻,我的貢獻是一邊推磨一邊講故事。我把小時候講過的那些故事,又給藍藍講了一遍。她的兩個弟弟也在一邊聽,藍藍父母對家裏出現難得的安靜很是高興,也不停地誇我。於是這份勞作被我們徹底昇華了。

我覺得自己有藍藍這麼個朋友,太幸運了。連我那從不輕易表揚人的媽,也誇起藍藍來了。不過她誇得很冷門。一般阿姨誇女孩子會説,真好看、真懂事、真聰明。大概就是這個順序。但我媽卻另闢蹊徑,她説,藍藍你的名字真好聽,江如藍,是春天生的吧?藍藍羞紅了臉,小聲説是的。我爸説古人有句詩,春來江水綠如藍。我媽説,嗯,白居易的憶江南。我很高興媽媽這樣説,顯得很特別。

快要開學的一天,藍藍忽然跑來找我,很神祕地説,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什麼地方?我問,我好不容易借到一本《鐵道游擊隊》,不想出門。藍藍説,你跟我走嘛,我保證你喜歡。

原來,她爸爸的一個朋友出差去了,讓她爸爸幫忙看家,因為家裏養了一隻貓,要餵食。她爸爸就把這個任務交給了她。她去到那個叔叔家一看,大吃一驚,有好多好多書,一面牆全是書。她知道我一天到晚找書看,隨便一本破書都能讓我喜出望外。

“他家的書你一輩子都看不完!”她説。

“帶我去帶我去!”我連連喊。那個時候對書的渴望,肯定超過了掙錢。

那個叔叔家在一個大學校園裏。我們住的那個小城,竟然有兩所大學,這讓小城顯得很特別,空氣都不一樣。藍藍的父親就在這個大學的食堂工作。藍藍帶我走進校門,上了一個坡,坡上有一排平房。藍藍打開其中一扇門,屋裏很暗,她隨即拉開燈,我眼前一亮,一排書架豁然出現在眼前。

我傻傻地站着,果然像藍藍説的,我一輩子也看不完。我家沒有書架,記憶中小時候是有個書櫃的,搬家後也沒了。但是這個叔叔家,是一排書櫃,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全是書。

我傻了好一會兒,才撲上去,撲向那些書。走近後發現,大部分書我看不懂,估計是那個叔叔的專業書籍。但是,其中一個書櫃裏,竟排列着整整齊齊的《人民文學》,好像是從五十年代一直到六十年代,上百本。以我有限的認知,《人民文學》我是可以看懂的,我曾看過為數不多的幾本《少年文藝》。

我心懷野心地問藍藍:叔叔什麼時候回來?

藍藍説,好像就是這個星期。

我一下很失望,確定自己無法每一本都看了,就隨便抽了一本《人民文學》坐下來看,一看就忘記了周遭的一切。藍藍給貓放好飯和水,先回家了,走時她囑咐我,你在這裏看,走的時候鎖好門,別讓人看見了,明天把鑰匙給我。

我大概只去了兩天,藍藍就告訴我那個叔叔回來了,鑰匙還了。我很失落,很想求藍藍找叔叔借書看,但最終還是不敢,因為她爸爸若知道她把我帶去叔叔家了,一定會罵她的,那畢竟是別人家。

但這個難得的經歷,給我那無書可讀的少年時代,留下了極其美好的回憶。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那個叔叔是怎樣一個人,他一定很喜歡文學,才會連續那麼多年訂閲《人民文學》,並且在那樣一個年月,保留下這些《人民文學》。他大概永遠也不知道,曾經有個小姑娘,在每個黃昏時分躲在他家看書吧?

期末考試我考得特別好。那時考試雖然簡單,也還是有個分數的。我數學得了滿分,語文也九十多分,而且我的作文還被秦老師拿到班上唸了。秦老師還説要推薦到區裏去。

媽媽的眼裏難得地有了笑意。她從身上摸出兩毛錢,還有一張糖票,要我自己去買糖吃,作為對我的獎勵。

糖票上寫着二兩。那時候糖(還有其他一些物品)是定量供應的,每人每月二兩,即使如此,我們家的糖票也經常作廢,哪有錢買糖吃啊。何況店裏還經常沒貨。媽媽偶爾會用糖票買點兒白糖放着。實在沒菜的時候,就讓我們用饅頭蘸白糖吃。

我興沖沖地跑去糖果店,心裏暗暗期待着能買到二兩粑粑糖。可是一進去心就涼了,貨架全是空的,只有鐵桶裏裝了半桶白糖。兩個售貨員在那裏聊天。我總不能買二兩白糖來吃吧?但是生生地浪費這兩毛錢和糖票,實在不甘心。

正在這時,一個阿姨問我,小妹兒你要買糖嗎?今天有薄荷糖哦。我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櫃枱中有個白盤子,上面放着幾片冰塊兒一樣的東西,淡黃色的。原來是薄荷糖。我高興壞了,連忙將錢和票遞過去,讓阿姨稱二兩薄荷糖。

二兩薄荷糖,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上面印着小格子,一共八小格。另外還有塊小的,我還沒走出店門,就先把小的那塊含進了嘴裏。太好吃了,不但甜,還涼颼颼的,我整個人都像被裹進涼風裏似的,恨不能飛起來。

我第一個念頭就是要和藍藍分享。我盤算着,可以分給藍藍兩格,剩下的,姐姐一格,媽媽一格,我再留四格。小算盤還是有私心的。

我興沖沖地跑到藍藍家,把她叫到門外,我不想遇見她奶奶。我拿出薄荷糖遞給她,很驕傲地説:薄荷糖,我媽獎勵我的,給你兩顆。

藍藍很高興,拿過去掰,怎麼都掰不斷。我説,你咬,你用嘴咬。藍藍就放進嘴裏,咔嚓一下,竟一傢伙咬下個斜三角,比三格還多。我很心疼,眼巴巴地盯着她。藍藍大概也覺得咬多了,又放進嘴裏再咬,這回咬成了兩個小三角。我正猶豫着,要不就忍痛讓她都留下算了,她卻開口説,我可以給奶奶一顆嗎?

我只能點頭了,而且還表現得很大方的樣子:好,沒問題。

藍藍立馬朝我身後喊了一聲奶奶。我回頭,才發現奶奶正從台階下上來,她家門口就是台階。奶奶一隻手杵着枴杖,另一隻手拎着網兜,裏面有幾個紅薯,走一步停一步,頂着顫顫巍巍的白髮往上爬。我發現奶奶的背更彎了,臉上更愁苦了。

藍藍跑過去,先把糖塞進奶奶嘴裏,然後扶她上來。

回家的路上我很糾結,剩下的半拉薄荷糖,還要不要分給媽媽和姐姐呢?那個時候稱之為“思想鬥爭很激烈”。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後,我決定還是要分。不料媽媽説,我不愛吃糖,你留着吧。姐姐竟然也説,瞧你那心疼的小樣兒,自己留着吧。我這才鬆口氣,連忙收起來。算是挽回了一點損失。

其實我也就心疼了一小會兒,分給藍藍我還是很樂意的。她對我那麼好,我也想對她好。可我是個書呆子,各方面都不及她,只能偶爾幫她寫篇作文。好朋友就是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爸爸説的。後半句我體會不到,前半句很明白。

沒想到初二一開學,我和藍藍竟成了同桌。

初一我們還是男女生混坐,初二一開學,就男生和男生挨着、女生和女生挨着了。也許進入青春期,老師感到有必要拉開距離。其實那時候的我們哪裏有青春跡象,尤其是我,就是個黃毛丫頭。

我高興壞了。儘管我原來那個同桌劉大船,因為暑假在江裏救了一個同學,成了英雄,我還是想和女生挨着坐,尤其是和藍藍挨着坐。藍藍拿着書包走過來時,我們倆都抿着嘴笑。心想事成就是這種感覺吧。陳淑芬嘟着嘴説,你們兩個倒好。我連忙安慰她:沒事的,我們下課一起玩兒。我們都挨着呢。

但是座位一換好,一節課都沒上,學校就宣佈“全體革命師生”要進行為期半個月的野營拉練。

我們學校為此開了動員大會,我代表我們班上去表了決心。其實不用動員,學生們都開心得不行,鼓掌跺腳吹口哨。那時候我們坐在教室裏就是混時間,沒人讀書。巴不得離開學校。

後來才知道,這拉練一點兒不好玩兒。

老師説每兩個同學一組,分別帶被褥和生活用品。我和藍藍很快就商量好了,她帶褥子,我帶被子,她帶臉盆,我帶腳盆。回家跟媽媽彙報,媽媽什麼也沒説,雖然她對這麼小的孩子不讀書去搞什麼拉練,肯定是不滿的,但她還是默默地為我準備行裝。

我平時背的書包不能斜挎,媽媽就把父親的挎包借給了我。這樣,我就揹着鋪蓋捲兒(鋪蓋卷裏有換洗衣服),斜揹着挎包,手上拎着網兜臉盆(臉盆裏是洗漱用具和碗筷),全副武裝出發了。對了,媽媽還給了我兩塊錢,塞在挎包裏層。另外還裝了幾個蘋果,讓我不能按時吃飯時用來填肚子。

我們從學校出發,浩浩蕩蕩地穿過市區,走向山路。但“朝氣蓬勃”的狀態僅維持了一個小時,隊伍就鬆鬆垮垮如殘兵敗將了。我的壯舉是,在出發的半小時裏吃光了蘋果。當然我分了兩個給藍藍。我跟她説,揹着太重不如吃了。後來的日子,我經常餓得前胸貼後背,後悔沒把蘋果留下來。

我們每天走幾十公里,到達一個地方後,就去當地學校住下(那個學校的學生也都走出去了)。第二天再出發。本來一天徒步幾十公里,也不算什麼,受罪的是,那些日子總下雨,雖然不是瓢潑大雨,但成天淅淅瀝瀝的,很煩人,即使穿着雨衣,鋪蓋用塑料布包着,每天到了目的地,衣服和被褥也是濕乎乎的。

那雨好像跟着我們走,我們走哪兒,哪兒就下。幾天下來,腳底下的路泡成了泥漿,走一步滑一下。大概走的是機耕道緣故,時間長了,黃黃的滑溜溜的泥漿讓我感到噁心,我恨不能閉上眼睛不看路。可是路太難走了,我好幾次腳底一滑,全靠藍藍拉住我才沒摔倒,她比我走得穩多了。藍藍就像姐姐,雖然她只比我大兩個月。

……

作者簡介

裘山山,著名作家;祖籍浙江;1976年入伍;1983年畢業於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1984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説 《我在天堂等你》 《春草》,長篇散文《遙遠的天堂》《家書》等;曾獲魯迅文學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解放軍文藝獎,四川省文學獎及夏衍電影劇本獎等;現居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