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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温州作家記憶”徵文 恩師尤文貴
來源:4pxapp | 湯琴  2020年11月18日12:18

人長大了有一個好處,很多小時候覺得很遙遠的東西,突然就近了,近到直接融進了生活。

人長大了有一個壞處,很多本來在生活中的人或事,突然就被抽離出來了,失去了。

世間很大,大到很多東西有無都不會影響一個人繼續生活。

世間也小,小到一粒沙子進入眼裏,會讓人流淚不止。

尤文貴先生於我而言,是遠與近,是大與小,是驚喜與眼淚,但更是永遠,永遠的恩師。

我小時候受到的文藝薰陶中有戲曲。不管是父親買的紅燈牌收音機還是村裏的演出,我生活中總是有戲曲。十多歲的時候,我曾夢想上台甩水袖、唱戲,但唱和演都缺乏天賦。後來因為喜歡寫文章,就幹新聞了。

當記者,我偏好採寫文化類新聞,樂清越劇團的報道做了不少。大約是2004年,温州藝術研究所把我叫過去參加創作會議,我見到了知名編劇尤文貴。

尤老師滿頭白髮,清秀儒雅,完全是江南文人氣質。我看到幾位白髮長者像孩子一樣較真地討論某個問題,甚至爭論得面紅耳赤,覺得很有趣。尤其是尤老師,一臉嚴肅、一針見血、一身鐵骨、一股傲氣,讓我印象特別深刻。

我是一個老實的人,看到精明圓滑的人會膽怯。當時尤老師雖然沒注意到我,也不苟言笑,我卻莫名其妙地對他感到信任。於是,我把自己寫着好玩的第一個戲曲劇本《繡女恨》寄給了他,請他指教。果然,他給我回復了好幾頁的信,誇我基礎不錯,也指出了我創作中存在的不足。

我順利成為他的關門弟子。他之前收過鄭朝陽、施小琴兩位弟子,據説後來有不少人也想跟他學寫戲,他都沒答應。在尤老師76歲的時候,我遇到了他,這是我此生的幸事。尤老師説過,要是能早十年認識你就好了。我卻覺得,遲十年也一樣的好,關鍵是,我終究是遇見他了。是他讓我把對戲劇的喜歡變成了愛,讓我圓了坐在台下看台上上演自己寫的戲的夢想。

受到尤老師教誨的前十年時間裏,我寫了十部戲。其中搬上舞台兩部,發表了三部。戲寫好後,我第一件事就是拿給尤老師看,他説“好”或“不錯”,我才有作品完成的感覺。他是我的“定海神針”,也是我衡量作品質量的標準。那幾年我連續寫了三個男人——《章綸》《司馬遷》《王十朋》,後兩部還分別寫於同一年的四月和五月,兩個人也都是“硬漢”,回過頭想,自己都覺得頭皮發硬,真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可尤老師誇我了:“你一個女子,能這麼懂男人的心理,難得!”讓我有點自喜的是,三個男人在某些地方雖然相似,可我寫的故事卻完全不一樣,人物個性也不雷同。這當然離不開老師的教導和影響,我這個半隻腳跨在梨園行的女弟子,自然有些風骨和豪氣隨老師。

我也是眼淚很多的女弟子。

第一次我的劇本被搬上舞台,是尤老師牽的線,由平陽越劇團演出。

2006年,尤老師的劇本《楊貴妃後傳》在樂清越劇團排演。我心想,平時去一趟平陽挺不容易的,老師來樂清了,我得趕緊寫個戲,讓老師指導。於是就寫了《雪剪梅》前三場,帶到排演場地,拿出來給老師看,老師説:不錯啊,繼續寫完!

《雪剪梅》被搬上舞台了,首演在樂清劇院。尤老師帶着師母來坐鎮。演出之前,他親自調度,一會兒關心音響,一會兒張羅燈光,比他自己的戲上演還操心,看着他滿頭的白髮,我心裏既感動又充滿了不忍。戲結束後,送老師回酒店,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嘩啦。

老師83歲時,患上了帕金森,雖然依舊清俊帥氣、才思敏捷,手卻抖得厲害,看着他認真而努力地吃着面前的那碗麪,像個孩子一樣,我的眼淚總是不爭氣地往下掉。

後來每次去看他,他的身體都比上一次更虛弱,躺在沙發上,人很瘦很蒼白,眼睛半眯着,師母説這個樣子已經有幾個月了,他有時會出現幻聽幻覺,有油燈快熬到頭的感覺。

我來了,他卻清楚地認得我。我問他,老師,您還好嗎?

他動了動嘴脣,卻發不出聲音,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説,馬馬虎虎。

他連説話的力氣都沒了,他又動了動嘴巴,聲音比之前高了許多,但仍然輕微,我也聽懂了,他説,你師姐有幫你嗎?

我連連點頭,有有有,兩位師姐都對我很好,把我當親妹妹一樣。

師母説:你老師最大的遺憾就是對你幫助教導太少,經常説起,心裏總放不下。

老師在平陽我在樂清,跟在他身邊的時間不多,我自認是自己不夠勤奮,所以學藝不精。

我對他説,老師,您千萬不要遺憾,我從來不奢望能成為大編劇,我能坐在台下看自己的戲就很滿足了。但我也會堅持寫的,笨鳥慢慢飛,總不會給您丟臉的。而且,以我的情況,40歲以前不知人間疾苦,您再怎麼教,我也寫不出有份量的作品。我得靠自己慢慢領悟,會越寫越好的,您放心吧。

他一字不漏地聽到我的話,然後笑了。這個世上,這麼關心我有無出息的,唯有恩師。我不能在他面前落淚,眼淚一直忍到回樂清的車上才落下。

我還是以一年一部戲的速度繼續寫着,而不問寫劇本有什麼前途。

2019年1月28日,親愛的尤老師在温暖的陽光裏離開了這個世界。

2019年10月,我編劇的現代戲《柳市故事》,在參加了第四屆中國越劇節後,又參加第十四屆浙江省戲劇節,演出地點在平陽文化藝術中心。我請師母來看戲。

演出結束後,走出劇場,初冬的黑夜一片冷寂。師母説:“真不錯!可惜你尤老師沒看到,不然他會很高興的。”我一下子哭了,抱着師母,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不願鬆開大人的手。

成為尤老師的小徒弟以後,除了説戲,他也和我説他的人生故事,那是一個傳奇。生活給了他太多的磨難,但他卻鳳凰涅槃,浴火重生。我總覺得,他的人生無法書寫,唯有他的戲可以承載這離奇卻真實的世間事滄桑。我在他的作品中,讀到的是火一樣的情感包裹着的冰一樣的理智,與眾不同,自成一家。

尤老師曾獲得全國戲劇文化獎、中國首位戲曲編劇終身成就獎。頒獎大會上,大家感動得數次淚奔,為老師的才華、品德和深情,為在老師身邊影形不離貼身照顧還整理了三百萬字文稿的師母申曉聞女士。

2013年11月,尤老師全集出版,五十多個戲,三百多萬字,這是鉅作啊,我想了一個很俗套的對子,“五十年耕耘滿頭霜雪,三百萬珠磯一片丹心”,有些人是用身體在寫作,尤老師是用生命在寫作。

在我看來,老師是“五有”大家。

有生活。尤老師寫戲,心中裝着觀眾,裝着眾生,他的作品接地氣,藴含濃厚的生活氣息。他是一個歷經生活的人,對生活寬容、熱愛和接受,明明已看透生活,卻仍願意與之共悲同歡,在這樣的人生基礎上誕生的戲,怎麼不讓人共鳴之深之切?《仇大姑娘》《換心記》,寫的是戲嗎?分明就是生活。

有境界。寫戲如果入戲太深無法回到現實,那就失去了戲本身的意義,唯有境界的昇華,才讓戲成為不朽的藝術。尤老師戲的境界之深之高,內心沒有點功夫的人還真難以領會。《大劈棺》寫的是什麼?人性,人性被激發到了至高點。《荊山玉魂》寫的是什麼?追求,“為了一個真,為了一個理”,不死不屈。《楊貴妃後傳》寫的是什麼?愛情,解答了愛情的本質。

有丘壑。戲貴曲折,尤老師的戲非常“有戲”,不走尋常路。究其原因,是他胸中有丘壑,謀篇佈局層層疊疊,處處有峯迴路轉的意外和驚奇。《殺狗記》《大劈棺》《茶緣》……無不讓人感嘆唏噓,看得人心滿意足。

有個性。老師是真性情之人,生活中平和淡然,但一旦面對是非,他嬉笑怒罵毫不含糊,激情四溢。這一點在他的作品中也體現得淋漓盡致。他手下的人物,個個性格清晰,直擊人心。《鐵板銅琶》中的雷海青敢當面痛罵安祿山;《憨痴傳奇》中又憨又痴的偏有道義浩然。寫戲寫人,寫人寫個性,這是我牢牢記住的創作法寶。

有才情。尤老師寫戲,即能平實俚俗,又能高貴典雅,他的陽春白雪,明亮得晃眼。讀他戲中的唱詞,滿口生香,滿心清氣。讀《楊貴妃後傳》,有“微雨人獨立、一夢醉綺麗”的眷戀難捨,悽美遍生。

走戲劇創作之路,真好比去西天取經,是很艱難的事,尤老師帶着三個徒兒,走了幾十年,他這個師父已取得真經,功德圓滿。

感謝老師在茫茫人海中撈起了我,我希望可以出版一部劇作選,算是對自己15年學寫戲的總結,也是向老師的成績彙報。老師在天上,總是能看得到的。願來世我們再做師生。